大雪消融几分,山间寒风依旧凛冽刺骨。
从柳家壁交易得来的大批粮秣,分作多批,趁着暮色掩护源源不断运回深谷新寨。一袋袋粟米、黑豆,一筐筐干菜腌肉,送入封闭严实的仓储营,库房主事带领人手逐一清点登记,兽皮账册之上一笔笔记下入库数目。
充盈的仓廪,压下了萦绕整座山寨数月之久的死亡阴影。两千军民熬过最凶险的断粮危局,隆冬最苦寒的一段时日总算可以安稳度过。
营寨之中气氛一扫此前的压抑颓丧。食堂的粥食分量稍稍上调,不再是稀薄见底的汤水,百姓士卒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劳作、值守之时,也不再是一副饥寒交迫的萎靡模样。什伍之间,私下都在感念头领谋算过人,不靠血战,便夺来过冬口粮。
林墨没有因此放松戒备。
他很清楚,从柳家壁换取粮秣只是权宜之计。柳崇老于世故,此番肯拿出大批储粮,是为买一份边境安宁,双方看似和睦相依,内里全是利益算计,信任薄如冰雪。一旦局势变化,这份交易盟约随时可以撕毁。
黑石高台上,林墨召集一众主事,安排当下要务。
“粮秣已足,可安稳过冬,但不可奢靡消耗。依旧恪守配给制度,只适度提升供给,绝不可肆意挥霍。”林墨手指地形图,缓缓排布事务,“苏烈,五百战戍部曲不可懈怠。一边休整士卒,一边继续操练什伍协同,完善新寨各处隘口工事,外哨依旧十里布防,不可因为眼下安稳便放松警惕。”
“安护司,持续梳理户册,核查人丁,安抚民心。医草司备好草药,应对冬日风寒冻伤。营建司趁着冻土暂未彻底封死,修缮营房、加固土墙,以待来年开春大举开垦。”
一众头领纷纷领命,各自返回营区调度。
苏烈领了军令,转身去往战戍营。这几日,为了完成和柳家壁的交易,他大半时间都带队往返交易场地,调度人手搬运物资,麾下不少士卒长期在外奔波,如今粮运完毕,正好尽数归营休整。
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各部各司回归正轨,全寨看似一派安稳之时,风波骤然爆发。
暮色降临,残阳隐入群山背后。
战戍营之内,吵嚷之声陡然响起,冲破了山寨一贯的秩序。
苏烈闻讯快步赶至,只见营中空地上,两拨士卒相互对峙,刀剑虽未出鞘,却个个面色紧绷,怒目相向,火药味弥漫四周。什长、伍长拦在中间,连声喝止,却压不住两方升腾的火气。
一边是跟随苏烈最早从伏牛旧寨一路血战活下来的老部曲,历经荒谷血战、弃寨迁徙、出谷觅粮,人人身上带着旧伤,是山寨最核心的战力。另一边,则是后来收拢进山,编入战戍营的青壮流民,这些人是迁徙途中收拢的流离百姓,经过筛选训教之后补入部曲,数量占战戍营近半数。
矛盾的***,源于此次柳家壁运粮归营。
这批来之不易的粮秣入库之后,按照规制,战戍值守之人口粮标准本就高于普通民夫。可部分老卒心中生出不平。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屯长,嗓门粗重,压抑不住胸中愤懑:“我等自南阳溃败,跟随头领浴血至今。荒谷厮杀、旧寨御敌、冒死出谷寻粮,多少次刀口舔血,把性命拴在裤腰带上,才换来山寨一线生机。如今换回来大批粮食,凭什么新附之人,与我们吃一样的份例?”
这话一出,不少老卒纷纷附和。
“没错!我们流血打仗,他们不过是后期收拢而来,未曾经历旧寨血战,凭什么享受同等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