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之后,狄仁杰没有停留。大理寺卿安排了一名内侍引他去含元殿东侧的内殿,那处存放传国玉玺的房间已经封锁了三天,门上的封条还完好,由禁军轮班守着。内侍开了锁推开门,侧身退到廊下,将整间内殿留给了狄仁杰一人。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窗上都覆着厚厚的绫罗帘幕,只从帘幕接缝处漏进几道窄窄的光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平行的细长光条。那些光条落在殿正中的一张紫檀木方案上,案面上搁着一只空了的鎏金匣子,匣盖敞开着,匣内的丝绒内衬上印着一方方正正的凹痕——那是传国玉玺长年放置后压出来的形状。
狄仁杰走到案前,没有先碰那只匣子。他绕着方案走了一圈,目光从地面扫到案脚,从案面扫到周围的墙壁。殿内没有搏斗痕迹,桌椅摆放整齐,角落里的香炉还残留着半截没烧完的檀香,灰烬落在炉底铺成薄薄一层。一切都维持着玉玺失窃当夜的原状。
他终于走到案前,俯下身去看那只鎏金匣。
匣体的鎏金层保存完好,色泽均匀,边角的锁扣处没有刮痕或撬损的痕迹。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锁扣的金属面——冰凉干燥,没有油污或汗渍的残留。锁扣的构造比寻常箱锁复杂得多,从外面看只有一枚钥匙孔,但孔内的结构呈螺旋状向内收窄,钥匙插入之后需要连续转动九个角度才能将锁舌完全退开。如果角度不对,或者在转动过程中有任一环节被中断,锁芯内部的机括就会触发一枚暗藏的簧针,簧针弹开一只密封的瓷管,管中储存的毒烟便会在一息之内充满整个匣腔,让任何强行开启匣盖的人在开匣的同一瞬间被毒烟封喉。
这种锁在宫中被称作"九转连环锁",是前朝匠师留下的旧物,整个宫中也不过三四件。钥匙只有两把,一把由皇帝本人收着,一把由掌玺太监保管。两把钥匙的齿形略有不同,但都能开启同一道锁——皇帝那把齿纹稍浅,为的是在紧急情况下便于快速转动;掌玺太监那把齿纹更深更密,适合日常使用。
狄仁杰将匣盖轻轻合上,又从外面观察了一遍锁扣的位置。锁扣表面没有毒烟熏过的痕迹——如果毒烟被触发过,鎏金层会在短时间内蒙上一层灰绿色的氧化膜,至少需要数月才能自然消退。但这只匣子上的鎏金层依然明亮如新,边角甚至还能反出窗缝里漏进来的光。
没有触发毒烟。那它就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钥匙插入了锁孔,按正确的顺序转动了九个角度,锁舌退开,匣盖被掀开,玉玺被取走。整个过程从容有序,像是取走自己家中某件已经放好了的旧物一样平常。
狄仁杰直起身来。他站在空匣前面,目光从匣面移向旁边的案面,又移向案脚附近的地面。日光从帘幕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几道平行的光带,光带之间的暗处沉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他蹲下身去看那片浮灰,在那几道光带之间的暗域中,找到了一组极其浅淡的印痕。印痕的纹路窄而密,比普通靴底的横纹更细,间距也更均匀——是宫中内侍制式鞋底独有的织纹。印痕从殿门方向延伸进来,在方案前停住了,然后又转了个方向,朝着殿内北侧的墙壁方向延伸了约莫四五步,最后淡去了。没有重叠,没有交错,只有一条单程的路线。来的人在案前站了片刻,取走了玉玺,然后朝着北墙方向走了几步,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