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御前问答

狄仁杰抵达长安时,天色刚过辰时。大理寺卿派了人在城门口候着,一见他入城便引着他直奔皇城。宫门处的禁军验过了调令和鱼符,又用一道铜牌在内宫门处换了另一道引路的内侍,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几重院落,最终停在了御书房外的廊下。内侍进去通传时,狄仁杰站在廊柱旁等着,目光平视前方。晨光穿过御书房明间的窗格,在廊下青砖上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栅,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浮动如碎金。

通传的内侍很快就出来了,侧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狄仁杰跨过门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高宗李治坐在御案后面的身影。龙袍的颜色在晨光里有些发沉,像熬过了一整夜还没有换下来的旧衣。他手边搁着一只未动过的茶盏,茶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的脸色确实如传闻中一般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的青痕很深,但他抬眼看狄仁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依然有一种锐利到让人不敢对视的东西。

"狄卿到了。"高宗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而有些喑哑的滞涩。他抬手示意狄仁杰在御案对面的锦墩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问了一句:"你看了现场了?"

狄仁杰在锦墩上坐定,从袖中取出他在路上整理好的初查卷宗,双手呈递上去:"臣昨日入城后尚未及入宫勘验。这是臣自洛阳转调长安途中,依据洛阳玉玺案先期材料及本官此前经手的关联案件所整理的初步报告。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了卷宗转呈至御案上。高宗没有立刻翻开,只将它压在掌心底下,又看了狄仁杰一眼。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一只鸟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留下一阵扑棱棱的翅声在庭院里由近及远地淡下去。高宗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的疲惫中仍然坚持着要保持清醒的那种语调:"狄卿,朕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回答朕。"

狄仁杰微微欠身:"臣不敢欺瞒陛下。"

高宗的目光在狄仁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御书房顶梁上那道被日光斜照出来的粗大阴影,像是对着那片阴影说话,又像是隔着它看向更远处。"狄卿,你相信有鬼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方式让狄仁杰微微一怔。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高宗问这句话时的那种语气——不像是在问一个推官案件中的嫌疑犯是否用了装神弄鬼的手段,更像是一个独自在夜里坐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口说话的对象。狄仁杰将这句问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没有急着回答,先想清了高宗问它时的此刻境况。一国之君,宫中内殿的传国玉玺在层层守卫之下不翼而飞,掌玺太监被吊死在了值房里,而现场只留下了一枚刻着两个字的漆黑令牌。没有破门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可疑的人进出记录,像是一块石头凭空从密封的匣子里消失了一样。在寻常人看来,这是"鬼"才能做到的事。而在皇帝看来,这件事发生的宫墙之内,是他自以为掌控最严的地方。

狄仁杰平静地抬起目光,迎上了高宗那双疲惫中仍然锐利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御书房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呼吸声的空气里:"臣只相信,装神弄鬼的,一定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