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边缘有些发软,那是因为被体温反复捂热的缘故。纸张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褶皱,那是多次折叠和展开留下的痕迹。他把纸条举到鼻子前面,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气味——纸张本身的味道,加上一点汗水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军装布料的气息。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但想了想,他又掏了出来,弯下腰,把纸条塞进了军靴的鞋垫下面。鞋垫是深色的,纸条塞进去后完全看不出来。他踩了踩地面,确认纸条不会滑动,然后直起身,重新坐好。
这个动作让他安心了一些。
他靠在车厢板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公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水稻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远处有几座小山包,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郁郁葱葱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在缓慢地飘移。
三个月前,他还在大学的教室里,听着教授讲高等数学,下课了跟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窝在宿舍里打游戏。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坐在一辆军用卡车上,兜里揣着一张写着神秘代码的纸条,奔赴一个完全陌生的连队。
三个月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了第一天到新兵连的情景。那天也是坐卡车,但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连怎么系武装带都不知道,被班长吼了好几次。他想起第一次跑五公里时跑到吐,想起第一次实弹射击时打了零环,想起第一次站夜哨时吓得腿软。那些狼狈的、难堪的、痛苦的时刻,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他也想起了那些让他骄傲的时刻。那次战术考核,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那次实弹射击,他打了四十八环,全班第一;那次潜伏侦察,他顶住了诱惑,选择了诚实。每一个时刻都像一块拼图,拼出了现在的他。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摸了摸鞋垫下面的纸条,感受着那个小小的凸起。纸条的存在提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层他看不见的现实。那层现实里有他无法想象的秘密,有他无法预料的危险,也有他无法抗拒的召唤。
他不知道026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如果他通过了,他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如果他失败了,也许他会回到普通的军旅生活中,继续当一个平凡的士兵。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去试一试。
卡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跳下车,绕到车厢后面,掀开帆布篷。
“下来休息十分钟。”司机说,“前面有个小卖部,要买水的赶紧。”
新兵们纷纷跳下车。野郎溪也跟着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路边确实有一个小卖部,是那种农村常见的简易棚屋,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零食。几个新兵跑过去买东西,野郎溪没有动。他走到路边,看着远处的田野。
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部被清新的空气填满。他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兄弟,抽烟不?”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野郎溪转过头,看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新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拆开的香烟。新兵的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但眼神里有种老练的神色。
“不抽。”野郎溪说。
新兵也不在意,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他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看着烟雾在风中消散。
“你叫什么?”新兵问。
“野郎溪。”
“我叫周海。”新兵说,“咱俩一个连的,七连。”
野郎溪点了点头。
周海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说:“听说七连是个好连队,训练抓得紧,比武经常拿名次。不过也有人说,七连连长是个狠人,对兵特别严。”
“严点好。”野郎溪说。
周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像个老兵。”
野郎溪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为什么要来当兵?”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说:“家里穷,读不起大学。当兵好歹有条出路。你呢?”
“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野郎溪说。
周海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说:“走吧,该上车了。”
他们回到车上。司机发动引擎,卡车重新上路。这一次,车厢里的人开始聊天了。有人问七连的情况,有人说起自己在老家的事,有人在讨论晚上的伙食。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不少。
野郎溪没有参与聊天。他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卡车的颠簸。路面不平,车身不时地晃动一下,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晃动。他的身体随着车身的节奏自然地摆动,像一棵扎根在风中的树。
他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到了七连,他会见到新的连长、新的班长、新的战友。他会重新适应一个新的环境,重新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会参加更多的训练,执行更多的任务,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然后,在某一天,他会拨通那个号码。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卡车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减速,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的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的尽头,是一片营区。
营区不大,但看起来很整洁。灰色的围墙,铁制的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的字样。大门两侧是岗亭,哨兵持枪站立,目光警惕。
卡车在大门前停下。哨兵走过来,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和通行证,然后挥手放行。卡车缓缓驶入营区,在一条水泥路上停下来。
“到了。”司机喊道,“七连的,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