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分配命令正式下达。
野郎溪站在连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分配通知单。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清晰而冰冷——“野郎溪同志,经研究决定,分配你至步兵第七连一排一班。请于今日十二时前报到。”
他看了三遍,把每个字都记住了,然后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赵猛从连部走出来,手里也捏着一张纸。赵猛的表情有些复杂,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钟。
“你去哪儿?”赵猛问。
“七连。”野郎溪说。
赵猛点了点头:“我在九连。隔了两个营区。”
野郎溪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七连和九连虽然同属一个团,但驻地相隔五公里,平时训练、执勤都不在一块。三个月朝夕相处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收拾东西吧。”野郎溪说。
他们一起走回宿舍。楼道里已经有人在搬运行李了,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在大声说着“保持联系”,有人在交换电话号码,有人在帮忙捆扎背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告别的味道——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期待和不舍的复杂情绪。
野郎溪走进一班宿舍,里面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床铺上的被褥被卷走了,储物柜的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套换洗的作训服,一双备用胶鞋,洗漱用具,几本书,还有一个笔记本。他把它们一一装进携行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拍了拍包面,确认没有遗漏。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房间。墙壁上还贴着值日表,门背后挂着内务检查记录,窗户玻璃上还留着上次擦窗时没擦干净的水渍。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未留意过,现在却觉得格外清晰。
赵猛从隔壁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赵猛把袋子递过来,“路上吃的。”
野郎溪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两个苹果,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
“你自己留着吧。”他说。
“我还有。”赵猛说,“你比我远,路上时间长。”
野郎溪没有再推辞。他把塑料袋塞进携行包的侧袋里,然后拎起包,掂了掂重量。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宿舍,走下楼梯,走到操场上。操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军用卡车,车厢上蒙着帆布篷,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青烟。新兵们正在排队登车,有人在上车前回头看一眼营区,有人在跟送行的班长握手告别。
刘强站在一辆卡车旁边,正在跟几个新兵说话。他看见野郎溪走过来,便结束了交谈,转身朝他走去。
“准备好了?”刘强问。
“好了。”野郎溪说。
刘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列兵军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上车吧。”刘强说,“七连的车是第三辆。”
野郎溪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刘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月的相处,无数次的训练,那些汗水、伤痛、批评和鼓励,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句简单的话。
“班长,谢谢您。”
刘强摆了摆手:“别说这些。去了新连队,好好干。”
“嗯。”
“记住我跟你说过的。”刘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管去哪儿,不管遇到什么事,别忘了你是谁。”
野郎溪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了胸口那股熟悉的暖流——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脚下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上车吧。”刘强说。
野郎溪转身,朝第三辆卡车走去。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分配到七连的新兵。他爬上后挡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携行包放在脚边。赵猛没有跟过来,站在刘强旁边,远远地看着他。
发动机的轰鸣声加大了。司机踩下油门,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野郎溪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条还在,被他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藏在口袋的最深处。
卡车启动了。
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前行。野郎溪靠在车厢板上,看着营区的景物一点点向后移动。首先是操场,然后是宿舍楼,然后是食堂,然后是那片他曾经跑过无数次圈的训练场。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汽在看。
他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些。
卡车拐了个弯,营区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大门两侧站着两名持枪哨兵,钢盔下的脸庞年轻而严肃。卡车减速,通过大门,然后加速驶上了公路。
野郎溪回过头,看着营区越来越远。红砖楼的轮廓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一片白杨树的后面。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早上整理内务时沾上的灰尘,指甲缝里有一点泥土。他用手掌搓了搓另一只手的手背,把那点灰尘搓掉,然后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风吹起帆布篷的边角,灌进来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野郎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到那股空气填满了他的肺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它,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破了纸张。纸条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026”,另一行是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他看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默念了一遍。数字不长,十一位,但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甚至能在心里倒着背出来。但他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确认纸条还在,确认那串数字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