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夏六岁之前,日子苦,是单调的苦。
是无人过问、无人疼惜、日夜劳作、冷暖自渡的苦。
虽然寒凉刺骨,虽然人间无暖,可她尚且能在日复一日的麻木里,寻得一丝苟延残喘的安稳。
直到她六岁那年,春和景明,风日晴和。
弟弟柒沐降生了。
那一天的天色好得不像话,万里无云,暖阳铺地,春风温柔地拂过整座柒家村。
和柒夏出生时,雷鸣暴雨、天地晦暗的光景,截然是两个极端。
柒家终于盼来了心心念念的儿子,盼来了能传宗接代、撑起家业的男丁。
从清晨到日暮,柒家院门大开,村里的乡亲络绎不绝上门道喜,鞭炮声响彻整条街巷,喜气洋洋的氛围裹满了整座院落。
人人都在道贺,都说柒家否极泰来,天降吉兆,往后必定福气绵长、岁岁顺遂。
柒父柒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舒展笑意,眉眼间满是珍视与欢喜。他们捧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小心翼翼,温柔缱绻,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为孩子取名柒沐,寓意吉沐良缘,福泽满身,是上天赐给柒家的珍宝。
全村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新生的男孩欢喜,人人称赞,人人偏爱。
可没有人记得,同样是柒家骨肉,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悄无声息地站在院角,孤零零看着这一场盛大的欢喜。
从柒沐降生的那一刻开始,世间所有的温柔、偏爱、善意、包容,尽数归于他。
而留给柒夏的,是加倍的冷漠、苛责、鄙夷与无休止的折磨。
从前,父母只是漠视她,把所有粗活累活丢给她,对她冷言冷语,视她为家门晦气。
可柒沐出生之后,柒夏彻底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碍眼、生来就该赎罪的牺牲品。
所有人的认知,被世俗与迷信彻底固化。
柒夏是万圣阴夜降生的煞星,是克家克人的不祥女;
柒沐是晴空暖阳降生的吉兆,是福泽满门的贵人。
一煞一吉,一晦一福,一废一宝。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柒沐自幼被全家捧在手心,含着怕化,捧着怕摔。他不必干活,不必懂事,不必隐忍,哪怕任性哭闹、调皮捣蛋,在家人眼里都是天真可爱。父母把最好的饭菜、最干净的衣裳、最温暖的呵护、最耐心的温柔,毫无保留全部堆砌在他身上。
他是被人间烟火、万般爱意养大的孩子。
而柒夏的日子,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间的地狱。
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粗重杂务,一夜之间成倍叠加。
她天不亮就要起床烧水做饭,收拾庭院,喂猪喂鸡,清洗全家的衣物被褥。做完所有家务,还要贴身伺候年幼的弟弟,哄他睡觉,陪他玩耍,事事以他为先,处处围着他打转。
一旦柒沐稍有不顺心,哭闹撒娇,父母不问缘由,第一时间追责的永远是柒夏。
“你怎么看的弟弟?”
“一点用都没有,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果然是不祥种,靠近谁就克谁!”
刻薄的话语日日萦绕在耳边,没有一句宽慰,没有一丝心疼。
在他们眼里,柒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替弟弟挡灾挡煞,为全家抵消晦气,一辈子做柒沐的垫脚石与伺候者。
家人的恶意,是润物无声、日复一日的磋磨。
而村里同龄孩子的恶意,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欺凌。
从前他们只是疏远柒夏,不愿与她为伍,背地里议论她的命格晦气。
可自柒沐出生,全村人人都知晓柒家偏心至此,所有人都笃定:欺负柒夏,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她没有父母撑腰,没有家人庇护,生来背负污名,是人人都可以肆意践踏的扫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