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画着各种表格和草图,有些是手抄的,有些是油印的,边角都卷了毛。
他把那摞纸搁在桌上,摊开来,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画着麦穗的图。
“这是河北农学院前几年搞的几个抗锈病品种。我托人弄来的种子,种在区里试验田里,长得还行,就是产量上不去,穗子小,粒也瘪。本地农家种产量高些,可不抗病,一闹锈病就大片倒伏。”
他抬头看崔天阳,“你说的杂交育种,就是把这两边的优点合到一块儿去。抗病的穗子小,穗子大的不抗病。要能合起来,产量至少能提上去两成。”
崔天阳凑过去看那张图,图上画着两个品种的麦穗对比,一个穗大粒饱但茎秆细软,一个茎秆粗硬但穗小粒瘪。
他在脑子里把系统里的杂交育种知识过了一遍,说:“去雄要赶在花粉成熟前。套袋用硫酸纸。授粉最好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吴技员听他说完,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包飞马烟塞回抽屉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坐定了,看着崔天阳,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你要真想干,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第一,试验田不能光靠你一个人,你得找几个能干活的人来。第二,种出来的东西,数据要给我一份,我要往上面报。第三,”
他顿了顿,“别把我当什么技术顾问。我就是个搭把手的老头子,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岔子也是你的。”
崔天阳站起来,伸出手。
吴技员看了看那只手,也站起来,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一握,崔天阳的掌心里有薄茧,吴技员的掌心里有老茧。
一个厨子的手,一个农技员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说什么漂亮话。
李田在旁边看着,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三个人就在农业科那间小屋里聊到了天黑。
吴技员从文件柜里翻出所有能用的材料。
前几年的品种比较试验数据、区里各村的土壤分布图、河北农学院寄来的品种介绍。
崔天阳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在心里跟系统里的知识对照。
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吴技员的经验比书上更细。
比如书上说硫酸纸套袋透气性好,吴技员说实际用起来,硫酸纸太脆,风一大就破,最好用羊皮纸,或者两层报纸。
书上说去雄要赶在花粉成熟前,吴技员说具体时间得看天气,晴天花粉熟得快,阴天可以晚半个时辰。
崔天阳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临走的时候,吴技员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崔天阳的帆布袋里。崔天阳问是什么。
吴技员说:“河北农学院的抗锈病种子。我留了两年了,没舍得种。你拿去,跟你的大穗品种配。”
崔天阳把纸包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包种子的分量。
出了农业科的门,天已经擦黑了。
李田往东走,崔天阳往西走,两个人在巷口分了手。
崔天阳骑上车,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袋子里装着吴技员给的那包种子和那一摞资料。
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过,把褂子吹得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