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像是揣了一团火,不烫,但热乎。
回到家,于依依正抱着穗穗在院子里溜达。
穗穗如今一岁半多了,能走能跑的。
她看见崔天阳进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往他这边扑。
崔天阳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伸手把穗穗接过来,举高了,穗穗咯咯笑着,口水滴在他脸上。
于依依在旁边拿手巾给他擦,说:“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
崔天阳抱着穗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于依依听完,没有多问,只说:“那个吴技员,听起来是个有本事的人。”
崔天阳说:“有本事,也有脾气。”
于依依轻笑着点头,“有脾气不怕,怕的是没本事还脾气大。”
崔天阳看着她,忽然笑了,说:“你说得对。”
穗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他衣领上的扣子,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崔天阳把她的小手拿下来,包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小得可怜,五个指头像五粒小豆子。
于依依把饭菜端上桌,崔天阳抱着穗穗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崔天阳把穗穗放在旁边的竹椅子里,拿小勺子舀了一勺蒸蛋,吹凉了喂她。
穗穗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满脸都是。
于依依在旁边笑,说:“你喂个饭比她吃还费劲。”
崔天阳说:“慢慢来,不急。”
吃过饭,穗穗被于依依哄睡了。
崔天阳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在桌上摊开。
那包抗锈病种子他单独搁在一边,跟自己的大穗品种隔开。
他又翻出那个旧本子,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张表,左边写“本地大穗”,右边写“抗锈病”,中间画了个箭头,写着“杂交组合”。
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两条线,两个品种,各自的优点和缺点写在两边。
他要做的,就是把左边的优点跟右边的优点合在一起,把两边的缺点都扔掉。
夜里,于依依和穗穗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煤油灯翻吴技员给的那摞资料。
其中有一份是区里历年小麦品种比较试验的汇总表,上面列着十几个品种的产量、抗病性、生育期数据。
他一行一行地看,把有用的数字抄进自己的本子里。
抄着抄着,他的笔顿住了。有一行写着——“本地农家种,亩产一百二十斤。
河北农学院抗锈病品种,亩产八十五斤。
杂交一代,理论估算亩产一百六十斤。”
理论估算。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他在灶台上站了那么多年,最明白这个道理。
一道菜的理论配方再漂亮,火候不到、下料不准、食材不对,做出来照样难吃。
种子也一样。纸上算出来的产量,得在地里长出来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