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杂交后代会出现性状分离,需连续自交多代才能稳定”这一段,他停住了。
自交多代。
又是时间。
可杂交的优势在于,它能打破旧性状的连锁,把不同品种的优良特性重新组合在一起。
如果找对了亲本,杂交第一代的产量优势就能体现出来,比纯靠选择育种快得多。
崔天阳把铅笔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脑子里出现两个字,找人。
他一个人做不过来,必须有人帮忙。
得有懂技术的人,有能干活的人,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合上本子,听见里屋穗穗哭了一声,于依依轻声哄着。
他把本子揣好,轻手轻脚走回里屋。于依依抱着穗穗在怀里摇,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
崔天阳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怀里的小人儿。
那小人儿哭了两声就停了,扁着嘴又睡过去了。
于依依说:“她认得你了。”
崔天阳说:“才多大,认得什么。”
三岁之前,都是不记事的。
于依依说:“闻味儿。你身上有灶火味儿。”
崔天阳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股淡淡的油烟味。
他笑了,伸手把穗穗接过来抱着。
小小的一个人,裹在襁褓里,轻得像一捧面。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想,等她长大了,那场灾也许已经来了,也许还没有。
不管来不来,他得让她有饭吃,生活在更好的时代。
第二天,崔天阳去药铺找了李田。
李田正在后院晒药,见他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崔天阳开门见山说了来意,说自己在城南搞了点育种试验,想找个懂行的人搭把手。
李田听完,好一阵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图什么?”
崔天阳沉默一会,说:“既然我懂这方面,也有这个想法,不做的话不安心。”
李田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说:“我认识一个人,姓吴,原先在金陵大学学农的,现在在区农业科坐冷板凳。那老头脾气倔,说话不中听,可学问是真的。你要真想干,我带你去见他。”
崔天阳说:“那就见。”
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着车往家赶,路过正阳门大街,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很快。吴技员,区农业科,坐冷板凳。
这三条凑在一起,他觉得能成。一个厨子,一个旧知识分子,两个都是不被人看好的角色,凑在一块儿能做成什么事?
他也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块地里他选了三年的麦子,一株一株地站起来,在风里晃。
那些穗子沉甸甸的,比什么都实在。
回到家,于依依正给穗穗喂奶。穗穗叼着奶头,哼哼唧唧地吃,小手攥着于依依的衣襟。
崔天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于依依抬头看他,问:“今儿个怎么回来得晚?”
崔天阳说:“去找了李叔,让他帮我介绍个人。”
于依依疑惑,问道说:“什么人?”
崔天阳说:“种地的。”
于依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一个厨子,认识种地的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