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倭兵披着一件被血浸透的胴丸,头盔早已遗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
他一手死死压住陈小业肩膀,另一只手拔出肋差,对准颈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便刺。
陈小业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刀尖悬在喉侧。
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倭兵咬紧牙关,持续将匕首向下压去。
陈小业的双臂早已被长时间的搏杀耗尽力气,手肘剧烈发颤。
最初还能勉强架住对方的手腕,可随着力气一点点减弱,他的双手也被压得缓缓下沉。
他看着刀尖一点点落下。
先碰到甲领。
沿着铁片边缘滑了两下,最终嵌进了缝隙。
冰冷刀尖刺破内衬,抵住皮肉。
陈小业全身猛地一颤。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已经耗尽。
再过一息,那柄刀便会从锁骨旁边扎进去,顺着血肉一直捅进胸腔。
桥上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想起赤勒川那个夜晚,也想起尸堆下胸口插着断箭的老余头。
老兵当时仍把那卷遗书和银锁片推到他面前。
【带出去。】
那是老余头最后一道军令。
他完成了军令,把遗书带出战场,又将银锁片交到余小鱼手里。
老余头的遗愿已经实现。
而他陈小业,当年还是个端起火铳便双手发颤的新兵,如今已经做了百户,还带着一百多个弟兄打进京都。
至少,他对得起那个救过自己的老兵。
只是小鱼……陈小业忽然想起余家村的河湾。
姑娘站在岸边,手里提着装鱼的竹篓,嘴上嫌他笨,转身时却总会偷偷回头看上一眼。
她还在等他。
出征前,她把一截红绳系在他的护腕里,说功名都可以放下,她盼着他活着回来。
陈小业牙关咬得发响。
他想活。
可手腕抖得越发厉害,刀尖继续向下逼近。
刀尖刺进皮肉,温热的血顺着甲缝流下去。
“我尽力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同时念着老余头和余小鱼。
下一瞬,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穿过暴雨。
噗!
压在他身上的倭兵猛地一僵。
一支弩箭从侧后方贯入脖颈,铁簇穿破喉管,又从另一侧带出一蓬鲜血。
那人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串混着血沫的气泡,身体随即软了下来。
陈小业怔了一息,猛地将尸体推开。
桥面上,类似的场景几乎同时发生。
一队身披板甲的士卒越过后撤队伍,沉默地踏上石桥。
他们身上显露出整套钢甲,队列中清一色都是钢铁本色。
雨水冲刷着整片钢铁甲面,各块甲片从头到脚紧密衔接,关节间仅留极窄的活动缝隙。
每个人背后都负着钢弩,腰间悬着夹钢长刀。
最前方的亲军抬弩便射。
弩弦接连震响。
钢制弩臂将短箭迅猛推出,百步之内箭道几近平直。
倭兵身上的皮甲与轻薄铁片在箭簇前纷纷破裂,短箭穿胸而过,余势甚至能再扎进后面一人。
桥头顷刻倒下一排。
陈小业撑着刺刀站起身,顺着亲军让开的通道望向后方。
暴雨之中,一面巨大的吴王大纛正随亲军向石桥靠近。
旗面被风雨扯得猎猎作响。
方才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明军,在同一瞬间重新振作起来。
“殿下来了!”
“殿下亲自来接咱们了!”
“弟兄们,顶住!”
欢呼从石桥一路传向后方。
倭军阵中却出现了明显迟滞。
他们都认得那面旗。
京都城外,一万明骑悬首而来。
大内义弘被一戟劈成两半。
数万武士的头颅在营前筑成京观。
如今,朱橚又率军逆着撤退队伍来到石桥,那面大纛随他立在桥西。
……
朱橚骑在马上,缓缓放下手中钢弩。
方才救了陈小业的那一箭,正是他射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