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三章 酷吏张汤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上来——不是答不上来,是在律法的框架内,这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律法是一个自洽的逻辑体系,它自己定义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有罪什么是无罪。

在这个逻辑体系内部,质疑律法本身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律法的合法性来源于天,而天是不会错的。但陆悬鱼和他们不一样,他没有来骂他,也没有用眼泪替那些商人求情。

他历数了事实之后,问了一个问题——

“律法是否公正?”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因为他不是在律法的框架内和他辩论,他是在用事实本身,用那些被律法判了刑的人的真实遭遇,来质疑律法的根基。

他将双手从背后缓缓松开,垂在身侧,走到陆悬鱼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低矮的旧木书案,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自行发光,将两人脸上截然不同的表情照得格外分明。张汤主动提出要玩一个律法游戏——

找出他所写汉律中的漏洞。

他以自己当廷尉时所写汉律为游戏范围,陆悬鱼从中找出某一条规则,并证明这条规则存在自相矛盾之处,或者在实际执行中必然导致不公,就算他赢。

若陆悬鱼赢了,他便承认自己当年所执之法确有漏洞,愿意悔改;若陆悬鱼输了——他眼中猩红色的冷光骤然一厉,嘴唇弯起一个极冷静极冷厉的弧度——便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数百年前第十九届老儒在这间囚室里坐了很久,从未赢过。他欢迎陆悬鱼试试。

陆悬鱼直视着张汤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请老先生出题。”

赵公明站在囚室外,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张汤的律法游戏是他在天界监狱任职期间最出名也最让人头疼的规矩。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试图挑战过——来天界监狱巡查的玄坛殿将领里,有好几个自恃精通律法的,曾信心满满地进入这间囚室,最后一个个脸色灰败地退了出来。

张汤的律法逻辑极其严密,他对律法的熟悉程度,达到了每条每款都能倒背如流的程度,而最核心的问题在于——挑战者必须在他所执的汉律框架内部找出漏洞,而不能用后世的律法、道德或人情的标准来审判一套数百年前的成文法。

张汤提出的游戏规则极其刁钻——找出规则的自相矛盾之处,或者证明规则在实际执行中“必然”导致不公。这意味着光靠逻辑推演还不够,还必须结合他在当廷尉期间亲手写下的判词、亲自签发的处决令和没收家产清单,用事实来印证规则的漏洞。

他望向囚室中那个正与张汤对峙的青衫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色。

张汤转身走回书案前,将双手撑在书案边缘。他开口时声调依旧平稳而冷静,但在这平稳之下,陆悬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可以说是兴奋的东西——

那是斗了一辈子法、在律法辩论中从未败过的老廷尉,在独自面对判词数百年后,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值得他正眼相看的对手。

“很好。”

张汤将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拿起来,从头到尾展开,竹简上的汉隶字迹在囚室特有的幽暗光影下,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竹面上缓缓流动。他眼中猩红色的光芒随之微微跳动,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瞬间陡然锐利起来——

不再是方才那个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看起来有些阴鸷但还算平静的前朝老臣,而像是忽然回到了长安诏狱的公堂之上,面对着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犯人,手中握着足以决定对方生死的惊堂木。

他将竹简重新卷好放回案角,负手走到陆悬鱼面前,

“游戏很简单。你方才历数了老夫当廷尉时所判的数十桩大案——师丹、孔仅、刀間、张高、孔禹、吕安国、卓王孙。任选其中一桩,找出老夫的判词中违反了汉律的哪一条哪一款。

若找得出,老夫便承认这判词确有漏洞。若找不出——你不必再劝老夫悔改。就以师丹案为例——师丹,定陶丝商,以‘走私铁器、通敌匈奴’之罪入狱,依汉律‘走私禁物者斩,家产充公’。此乃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你说他不冤,那便告诉老夫——他的走私罪证,哪一样是老夫捏造的?他的通敌口供,哪一句是老夫屈打成招的?你若能证明老夫的判词违反了汉律中的某一条,老夫立刻认罪悔改。

你若不能——便请回吧。”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将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被张汤翻开的竹简上。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汉隶字迹在暗红色的光晕中缓缓流动,每一个字都是张汤数百年前亲手写下的判词,每一条判词背后都是一条被律法判处了死刑的性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竹简上方约半寸处,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将那些判词中的逻辑脉络,在他识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他需要找的不是情感上的冤屈——那些商人当然冤,但冤屈本身不是法律漏洞。

他需要找的是张汤判词中的自相矛盾之处——是他在同一部汉律中,对不同的案子采用了不同的标准;是他在同一类罪名的认定中,对不同的被告采用了不同的程序。

那才是真正能够在律法游戏这个框架内击败张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