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四章 虚无之境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大罗天外天,无形亦有玄。

一念观三界,万古如云烟。

星辰随念转,劫数应心传。

莫问谁人眼,苍茫自在焉。

大罗天,虚无之境。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寂静,没有冷暖,没有远近。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东西在这里都不曾发生,任何可以被意识捕捉的存在在这里都不曾存在。

唯有那道目光——那道被极少数知道它存在的尊神称为“天道监察者”的目光,从天地初分的那一刻起便栖息在这片永恒的虚无之中,从无始,亦无终。

此刻,那道目光正在缓缓睁开。不是睁开眼皮的那种睁开——天道监察者没有眼睛,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器官”的东西。它的“睁眼”更像是整片虚无在某一瞬间忽然有了焦点,有了一种从无差别的恒定中析出的、极细微极隐晦的倾向性。

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这个瞬间,那就是:整个大罗天忽然从“空”变成了“观”。它开始看了。

目光从虚无之境中缓缓降下,穿过那道没有厚度的边界,进入了大罗天之外的第一重存在——三界的穹顶。

它首先触摸到的是天界第三十六重天的边缘,那里是清气最浓最纯的所在,没有任何仙神居住,只有大片大片由纯粹的清光凝聚而成的云海。云海在目光穿透的瞬间微微翻涌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粒看不见的石子击出了一圈涟漪。

那涟漪极细微,三十六重天的任何一位仙神都无法察觉——只有三清级别的尊神能在那一刻停顿一下,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然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目光继续向下,穿过三十五重天、三十四重天、三十三重天。它经过的地方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影的扰动。天界的仙人们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兜率宫里太上老君正在开炉炼丹,瑶池畔西王母正在临水梳妆,玄坛殿里赵公明刚刚收起猛虎铁鞭,准备带一个凡间来的小友去天界监狱。

谁也没有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他们的头顶无声地经过。

目光在第三十三重天的东北角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里是天界监狱的方向——倒悬的黑曜石锥形塔在清光云海中纹丝不动,塔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目光穿透了黑曜石的塔身,穿透了层层禁制和三阵合一的铁门,穿透了那条漆黑长廊两侧的晶壁,穿透了牢房正中央那头,以残魂形态永恒看守着数千商人鬼魂的金法灵兽狴犴。

它看到了那间由律法文字凝成的暗红色囚室,看到了囚室里正在发生的那场无声的较量——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前,手指悬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方约半寸处。通神之境的感知力,正在将张汤数百年前亲手写下的判词中的逻辑脉络,在他识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目光在陆悬鱼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片刻在天道的时间尺度上,不过是一粒微尘的起落,但对于那道从天地初分时,便一直在注视着三界的无形目光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一次极郑重极漫长的凝视。

它看到了陆悬鱼怀中那本老儒日记——日记的纸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线重新缝过两次,封皮上那行烫金小字早已磨得看不清了。

日记上被指甲划了横线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天道目光的感知中——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旁边,都用极小的字迹标注了猎杀的日期和方式。

有的是“以假神器诱之”,有的是“以记录石证之”,有的是“以自身身世感之”,有的是“以冤魂当面控之”,有的是“以至诚七日叩之”,有的是“以战止战服之”,有的是“以权变之道破之”,有的是“以通界石碎片映照人间疾苦醒之”。

天道目光将这些猎杀方式一个接一个地过了一遍。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神念扫描,而是用一种更根本的、三界之中没有任何存在能够理解的方式——它在“读”这些猎杀背后的因果。

每一次猎杀都是一次规则的重置,每一次悔改都是一次秩序的重建。厉渊的阴德通胀被纠正之后,幽州的轮回通道中少了几千万在阴德债务中苦苦挣扎的冤魂。钱通的轮回索贿被揭露之后,奈何桥上不再有富鬼插队,孟婆的汤也盛得比从前更稳。阮籍的清谈误国之罪被感化之后,洛阳士林的风气从玄学空谈转向了务实济民。

石崇的垄断商路被打破之后,江南中小商贩,第一次有了绕过阀门直接进入邺城市场的渠道。慧明的心死神灭被至诚叩开之后,江南瘟疫之地,多了一个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老医僧。项武的战争执念被冤魂当面质破之后,古战场上困了数百年的战魂终于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