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将猛虎铁鞭往肩上一扛,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在牢房入口处,暗金色的战气在铁鞭上缓缓流转,那双虎目在昏暗的牢房中微微发光。他看着陆悬鱼,用一种极罕见的口吻开口——不是平时那种豪迈粗犷的大嗓门,而是刻意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独自踏入战场的后辈,又像是在和一位老友做最后一次确认。
“小友,老子只能帮到这了。天界监狱归玄坛殿管辖不假,但张汤的案子当年是天枢院一手办的。这间囚室不是靠铁鞭能砸开的——它的锁在张汤自己心里。解铃还须系铃人,剩下的看你自己了。张汤此人不是厉渊,不是钱通。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是在维护律法的尊严。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错得极其认真的好人。你和他讲情没用,你得和他讲理,用事实,用他亲手写下的判词,让他自己发现自己这套律法逻辑中的裂缝在什么地方。”
陆悬鱼将背包放在赵公明脚边,只带了老儒日记和幽冥司天牢令牌。他转身朝赵公明深深一揖,然后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用鼻尖顶了顶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摇了摇尾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直起身来,迈步走向牢房最深处那间暗红色的独立囚室。身后,师丹和那数千商人鬼魂依旧保持着揖礼的姿势,数千道银灰色光波在半明半暗的牢房中无声地明灭着。赵公明拄着铁鞭看着他的背影,那双虎目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对这个凡间杂货铺小商人的由衷敬佩。
2
陆悬鱼走到那间暗红色囚室前,距离墙壁还有不到三步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伸手去推,没有出声去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面由无数判词、律条、审讯记录凝成的文字之墙。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他靠近时忽然自行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晕从墙面上缓缓渗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行行、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律法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凝固了的血块上——字迹工整端严,每一笔都极用力极精准,和他怀中那本老儒日记上一笔一划的工整字迹形成了某种极微妙极讽刺的呼应。
墙壁正中央,那些律法文字忽然同时停止流动。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缝从墙顶无声地延伸到墙根,裂缝边缘处涌出一股极冷极沉极古老的阴气。紧接着裂缝向两侧缓缓分开,囚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没有门轴转动的摩擦声,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种极轻柔极不真实的、像是书页被风吹开时发出的极细微沙沙声。
囚室内部的陈设极其简单,也极其诡异。整间囚室只有一丈见方,四面墙壁——包括地面和天花板——全部由和张汤执念凝成的文字砖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材质砌成。
囚室里没有任何家具,没有床,没有桌,没有灯。唯一的陈设是一张极低极矮的旧木书案,和一张同样低矮的蒲团。书案上摊着一卷摊开了约莫三分之一的竹简,竹简旁边搁着一方缺了角的旧砚台、一块用了大半截的老墨、一支秃了尖的毛笔和一只小巧的青瓷茶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油膜。
书案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颧骨高耸,鼻梁高挺,嘴唇极薄,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常年不笑的人特有的冷峻纹路。
须发黑而短,修剪得极整齐极规矩,每一根胡须的长度都几乎完全一致,和他案头那卷竹简上每一个字的间距一样精确到令人心寒。
身上的官服是典型的廷尉官袍——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饰,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绶带,绶带上挂着一枚代表廷尉品级的铜印。整身衣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褶皱,每一处都熨帖得整整齐齐,和他的律法条文一样严密。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不是那种放松的闭目养神,而是一种极专注极警惕的、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敲某条律法条文时,习惯性闭上的眼睛。
陆悬鱼踏入囚室时,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睁开时,陆悬鱼只觉得整间囚室里的暗红色光芒都跟着亮了几分——那是一双极深极冷极锐利的眼睛,瞳孔不是纯黑色,而是带着一层极淡极暗的猩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很久的血痕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这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疯狂,没有厉渊那种被欲望扭曲了的浑浊,也没有钱通那种被贿赂泡软了的狡黠。只有一种极纯粹极笃定的、丝毫不怀疑自己所做之事正确性的冷静。
他看着陆悬鱼站在囚室门口,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和他案头竹简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精确,不带任何感情。
“律法不禁人。”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极精准,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律法的门,随时为殉道者敞开。凡人以为牢房是关人的,却不知牢房也是护人的。护的是律法本身,不让它被那些不懂法的人玷污。每隔几百年,总有几个不怕死的来找老夫。说吧——你是谁?来做什么?”
“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特来求见张汤张老先生。”陆悬鱼站在囚室中央,双手在身前一拱。
张汤目光在陆悬鱼半透明的魂魄上停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极准,每一步都像是按照某种精确的内部节奏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