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三章 酷吏张汤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他负手立于书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悬鱼,冷笑道数百年没见客了,上回来的是第十九届老儒,那个老家伙在他这间囚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是被赵公明拖走的。

走的时候脸色发白,双手发抖,一句话都没说。

他当时问老儒——老夫以律法之名囚商十万,错在何处?老儒答不上来。老儒是儒学大宗,辩理天下无敌手,但在律法这件事上他从来没赢过。

今天第二十届来了,不知能在他的律法面前撑多久。既然陆悬鱼是来替天行道猎杀堕落财神的,那就说说看,何错之有?

若是说不出,现在就走,门还没关。

陆悬鱼将老儒日记从怀中取出,翻到关于张汤当值时期的那一页,朗声诵读。他读得极慢极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把钉子敲进木桩里。

日记上写着张汤在任期间以律法之名设财富诏狱,囚十万商人于天牢之中,严刑拷打,没收其全部家产。

然此十万商人中,真正有罪者不过十之一二,余者皆为张汤以“有罪推定”之条律逼供定罪。

其执念曰“律法不容私情”,然其所执之法,实乃以严刑峻法之名行大肆搜刮之实。酷吏之罪,在于以规矩杀人,比强盗以刀杀人更隐蔽,也更残忍。

读完之后他将日记轻轻放在张汤面前的书案上,摊开在那一页,然后抬起头直视张汤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历数张汤当值期间的罪状——

“师丹,定陶丝商,以‘走私铁器、通敌匈奴’之罪抄家灭族,证据是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口供上只有画押没有证人。

孔仅,大农丞,因反对张汤抄没商贾家产,被以‘勾结豪商’之罪下狱致死,家产尽没。刀間,临淄盐商,每一斤盐都有完整的官税凭证,张汤却先封其盐仓再补证据,等证据补齐时刀間已在狱中被拷打至死。

张高,洛阳巨贾,商队持有朝廷颁发的通关符节,张汤将这些符节全部以‘伪造符节’之罪另案处理,将合法商人变成了非法走私犯。

孔禹,孔仅之弟,散尽家财试图为兄长赎罪,张汤不接受赎罪,反而将他也以‘共谋罪’下狱致死。

吕安国,邯郸粮商,粮仓账目笔笔可查,张汤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罪将其抄家,实际上是挪用存粮充作军粮。

卓王孙,成都锦商,司马相如之岳父,张汤以‘勾结诸侯、谋反未遂’之罪将其下狱致死,卓文君四处奔走终因张汤势大而石沉大海。

这些人都是有名有姓的,都是被张汤以‘有罪推定’打入诏狱的,都是有据可查的。”

张汤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双手负在身后,在书案前缓缓踱了两步。然后他转过身来,面色如常,没有任何波动,眼中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依旧冷得像凝固了的血。

他开口了,声调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平稳——

“律法如此。商人违法,当罚。这是汉律,不是张某一个人的规矩。盐铁官营乃武帝朝之国策,凡私自贩盐贩铁者皆为走私,走私者依律抄家,家有资财尽数充公。

至于‘有罪推定’——汉律自高祖约法三章以来便有此条:凡被告者,当自证清白;不能自证者,以有罪论。这不是老夫发明的,这是朝廷颁布的成文法。你要问责,当去问武帝,问汉律的制定者,不该来问老夫。老夫只是执法者,执法者不立法。”

他停了停,将右手从身后伸出来,食指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法典。

然后他又说,律法规定了什么该罚什么不该罚。商人贩卖私盐,该罚;偷逃关税,该罚;伪造符节,该罚;哄抬粮价,该罚。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汉律里的,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刑罚。

至于这几个人——师丹也好,孔仅也好,刀間也好——他们是不是真的犯了这些罪,那是审讯程序的事,不是律法本身的事。律法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证据,是证人,是审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误差。

但证据、证人、审讯程序——这些都不是律法,这些是执法的工具。工具可以有误差,但律法是永恒的。律法是天道在人间的投影,是圣人观察天象、体察人事之后制定的万世之法。

质疑律法,便是质疑天道。

“律法是否公正?”陆悬鱼问,声调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间由律法文字砌成的暗红色囚室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这位被自己执念困了数百年的前朝酷吏面前。

张汤没有回答。他眼中那层猩红色的冷光,在陆悬鱼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张汤负手站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极短极冷,像是在公堂上听到犯人说了什么极其荒唐的供词时。发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他看着陆悬鱼,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倒是有趣。前面那些来找他的人,有的说他不该严刑逼供,有的说他冤枉了好人,有的说他以权谋私。

这些人通通都被他驳回去了——说他不该严刑逼供,他反问对方:律法哪一条规定了不能用刑?

说他冤枉好人,他反问:谁能证明那些商人无罪?说他以权谋私,他反问:他当廷尉十几年,抄没了多少家产,自己多拿了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