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解冻

烬鼎录 魔幻霸王

正月十八,通济渠的冰裂了。

冰裂的声音从半夜开始,先是东边一声闷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断了。接着是西边一声,再接着是中间连成一片的噼啪声,密密麻麻的,像一挂没有点着的鞭炮被踩碎了。萧烬是被这声音惊醒的。他躺在纸坊堂屋的干草堆上,睁开眼,看见常平也醒了,正侧耳听着。常平说:“冰裂了。”萧烬说:“裂了。”两人披衣起来,走到渠边。天还黑着,只有东边一线灰青。渠面上的冰裂成几十块,大大小小的,互相挤着,浮在水上。水从冰缝里涌出来,清亮亮的,在残冰底下翻着白花。半耳人也从厨房那边跑来了,手里提着灯。灯光照在渠面上,冰的断面像玻璃一样,映着灯焰,一闪一闪的。萧烬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刺骨。可它活着。它在流。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说:“开春了。”常平说:“开春了。”

天亮以后,西陵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老李头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说:“冰裂了,地就快活了。再过半个月,麦子就出苗了。”赵大带着从烬京来的十几个人在城东看地。地里的雪已经化了,土是黑褐色的,松软得踩上去脚底发陷。赵大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得像面。他说:“这土好。”常平说:“好土。种什么长什么。”赵大说:“那我选这块。”他指了指坡下靠渠边的一长条地,宽约二十步,长约五十步。常平掏出炭条和破纸,在地上画了个框,写上“赵大”。赵大看了看那个框,看了很久。他说:“这地以后就是我的了?”常平说:“你种三年,就是你的。”赵大说:“我种。种麦子。”常平说:“种麦子。西陵有麦种,粮仓里领。”赵大说:“好。”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松开手,土已经变成了一个硬块。他把土块放在自己选的那块地正中间,站起来说:“这就当是记号。”常平说:“行。明天来翻地。”

正月二十二,第一批麦苗出土了。最先出苗的是城东靠渠边的那片地,因为渠水涨了,水汽足,土温高。萧烬一早在渠边洗脸时,看见田埂上有几点极淡的绿。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是麦苗。两片叶子,细得像针,顶着种子的壳。壳已经裂了,歪在叶尖上。他数了数,一垄地里出了七八棵。他站起来,往田里看。整片田里稀稀拉拉地散着绿点,不多,可确实有。谢明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她也蹲下来看。她说:“出苗了。”萧烬说:“出了。”谢明烛说:“比去年快。去年是二月初才出。”萧烬说:“去年地刚通,今年地熟了。”谢明烛说:“地会越种越熟。”萧烬说:“对。越种越熟。”他站起来,往田里走了一段。走到坡地那边,他看见赵大正在翻地。赵大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抡着一把铁镐,一下一下地刨。土翻开来,黑亮亮的。赵大看见萧烬,停下来,说:“出苗了。”萧烬说:“出了。你这边还没种?”赵大说:“先翻。翻完了晒两天,再种。”萧烬说:“种什么。”赵大说:“麦子。再种点豆子。豆子养地。”萧烬说:“你懂地。”赵大说:“种了三十年地,不懂地就白活了。”萧烬说:“那你种。种好了,明年再给你分地。”赵大说:“真的?”萧烬说:“真的。议事堂定的规矩。种得好,加地。”赵大说:“那我多种。”他抡起铁镐,继续刨。

正月末,谢明烛病倒了。

那天她正在讲堂里讲课。讲的是地脉和井的关系。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扶着讲桌,站了一会儿。学生们看着她。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然后她坐下了。坐在讲桌后面的凳子上,闭着眼。一个学生跑去找萧烬。萧烬正在铁匠铺里打锄头。他扔下铁锤就往讲堂跑。跑到讲堂门口,谢明烛还坐在那里,闭着眼。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萧烬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说:“明烛。”谢明烛睁开眼。她看见他,笑了一下。她说:“没事。头晕。”萧烬说:“我背你回去。”谢明烛说:“不用。我自己走。”她站起来。她站得很稳。可萧烬看见她的手在抖。他伸出手。谢明烛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讲堂,往纸坊走。学生们站在讲堂门口,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

谢明烛在纸坊里间躺了三天。三天里,萧烬每天给她端饭、端药、端姜汤。药是半耳人从城外采的草药,治风寒的。谢明烛喝了药,烧退了,可还是没力气。她躺在矮榻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云在飘。她说:“烬。外面在做什么。”萧烬说:“在翻地。赵大翻完了。常平在画新书院的图。半耳人在渠上修闸板。虞衡的船来了,运了一船铁。”谢明烛说:“麦苗长了吗。”萧烬说:“长了。有一寸高了。”谢明烛说:“我想去看。”萧烬说:“等你好点。”谢明烛说:“我好多了。”萧烬说:“再歇一天。”谢明烛说:“今天就想去。”萧烬看着她。她眼睛里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些。他说:“好。我背你。”谢明烛说:“不用背。你扶我。”萧烬说:“扶。”他扶她起来。谢明烛穿上棉袍,围上围巾。萧烬扶着她走出纸坊。外面的风还有点凉,可太阳是暖的。他们走到东门口。田里的麦苗果然有一寸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谢明烛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麦苗。她的手指在麦苗上停了一会儿。她说:“它活了。”萧烬说:“活了。”谢明烛说:“它比去年壮。”萧烬说:“地熟了。”谢明烛说:“对。地熟了。”她站起来。她站得很稳。她看着田里的绿,看了很久。她说:“烬。今年的麦子会比去年多。”萧烬说:“多多少。”谢明烛说:“多三成。地熟了,水够了,种子也好了。”萧烬说:“那明年呢。”谢明烛说:“明年更多。一年比一年多。”萧烬说:“那就好。”谢明烛说:“你父亲要是看见,会说什么。”萧烬说:“他会说,好。他会说,早该这样了。”谢明烛说:“你母亲呢。”萧烬说:“她会说,麦子种下去了吗。”谢明烛说:“种下去了。”萧烬说:“对。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