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西陵落了第三场雪。
雪比前两场都大,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新烬井的井台上盖了厚厚一层白,通济渠的水面上浮着薄冰,冰上又覆了雪,远看像一条铺开的灰白绸带。常平一早起来扫雪,扫到东城墙根时,看见书院讲堂的屋顶被雪压塌了一角。他跑回去叫醒半耳人,两人扛着梯子爬上去,用竹竿把雪捅下来。捅了半个时辰,屋顶保住了,可讲堂里漏了一片雪。半耳人跳下来,搓着手说:“得修。不修开春讲课得淋着。”常平说:“开春之前修好。”半耳人说:“木料不够。”常平说:“城外林子里有。明天我去砍。”
萧烬从烬京回来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修渠。通济渠从西陵到烬水桥那一段,入冬前就挖通了,船能走。可烬水桥往东到烬京还有几十里,这一段渠底淤得厉害,冬天水浅,船搁浅了两次。萧烬带着半耳人和白烛会的人在渠底清淤,清了一个月,清出半尺厚的黑泥。黑泥堆在渠岸上,开春就是好肥。第二件是修路。西陵到河东的煤路,李继勋的人已经在修了。西陵这边负责从东门到烬水桥那一段。萧烬带人把路面上的碎石捡干净,把坑填平,把水沟挖通。路修好了,河东的煤车就能直接拉到西陵,不用在烬水桥换船。第三件是垦荒。城东的地去年种了五百亩,今年要再开五百亩。常平带着人在城东划了线,谢明烛看了地脉图,说城东那片坡地底下有水脉,能打井。萧烬带人在坡地上打了三口井,井水都是甜的。地翻了一半,等开春解冻再翻另一半。
谢明烛这两个月瘦了不少。她的脸色比在烬京时更白了,嘴唇也淡,走路比以前慢。可她每天照常去讲堂讲课,照常算账,照常看地脉图。萧烬有时候看她讲课讲得久了,会走过去站在门口,她看见了,会朝他点点头,然后继续讲。萧烬没有劝她歇着。他知道劝也没用。他只是每天晚上在她睡前,把一碗热姜汤放在她桌上。谢明烛每次都喝了。她喝完了,会把碗扣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再放回厨房。
腊月二十三那天,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是周砚带回来的,说烬京的粥棚加了锅,一天放两顿粥,够吃。城东的地已经翻了一半,地脉通了,土黑得发亮,开春就能种。议事堂的五个坊长,有四个做得不错,第五个——那个粮商——被罢免了。他往粮里掺了沙子,被周氏发现了。周氏告到议事堂,议事堂查实,罢了他的官,换了一个卖菜的老头。沈知秋说,周氏现在管着粮,管得很严,每天放粥她亲自盯着,谁多舀一勺她就骂。百姓都服她。沈知秋还说,通天塔的塔门封了之后,有人在塔底的石台边放了野花。不知道谁放的,可每天都有新的。他去看过一次,花是黄的,小小的,在黑暗里开得很安静。
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烬京稳了。”萧烬说:“稳了。”谢玄说:“沈知秋可以回来了。”萧烬说:“不急。让他再管一年。一年之后,烬京的地种上了,粮够了,他再回来。”谢玄说:“那他自己的事呢。”萧烬说:“什么事。”谢玄说:“他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监察。可他自己在烬京管了事,以后怎么监察自己。”萧烬沉默了一息,说:“那就不当御史。让他当烬京的坊长。议事堂的坊长。三年一选,选上了就干,选不上就回来。”谢玄说:“他肯吗。”萧烬说:“肯。他不在乎当什么。”谢玄说:“他在乎什么。”萧烬说:“在乎事情做没做完。”谢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腊月二十五,萧烬去了城东的田里。雪盖在田上,白茫茫一片。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雪。雪底下是黑土,土里埋着麦种。他捡起一颗麦种,放在手心里看。麦种已经胀了,皮裂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丝白。他用手指按了按,硬的,可里面有东西在动。他把麦种放回土里,把雪盖回去。他站起来。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脖子上围了一条灰布围巾,是白烛会的妇人给她织的。她的脸冻得有点红,可眼睛还是亮的。萧烬走过去。谢明烛说:“麦种胀了。”萧烬说:“胀了。开春就出苗。”谢明烛说:“开春还有一个月。”萧烬说:“一个月。不长。”谢明烛说:“你老说不长。”萧烬说:“因为确实不长。”谢明烛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萧烬说:“以前是以前。”谢明烛说:“以前你急着破鼎。现在你不急了。”萧烬说:“鼎破了。不急的事不用急。”谢明烛说:“那你急什么。”萧烬说:“急你。”谢明烛愣了一下。她说:“急我什么。”萧烬说:“急你的身体。你越来越瘦了。”谢明烛说:“瘦好。瘦了走路轻。”萧烬说:“你走路慢了。”谢明烛说:“那是因为路滑。”萧烬说:“不下雪的时候你也慢了。”谢明烛沉默了一息。她说:“烬。三年还没到。”萧烬说:“我知道。可三年到了呢。”谢明烛说:“到了再说。”萧烬说:“到了就晚了。”谢明烛看着他。她说:“那你想怎样。”萧烬说:“我想让你少讲课。多歇着。”谢明烛说:“少讲课,学生怎么办。”萧烬说:“我来讲。”谢明烛说:“你讲什么。”萧烬说:“讲种地。讲修渠。讲打铁。”谢明烛说:“那些不用在讲堂里讲。在地里讲就行。”萧烬说:“那就去地里讲。你不用站。坐着讲。”谢明烛说:“我坐着讲,学生站着听。”萧烬说:“对。站着听,记得住。”谢明烛笑了。她说:“你越来越会找理由了。”萧烬说:“跟你学的。”谢明烛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找理由。”萧烬说:“你教了我很多。你教我算账,教我讲课,教我削簪子,教我怎么当普通人。可你没教我找理由。找理由是我自己学的。”谢明烛说:“学得怎么样。”萧烬说:“学得不好。可够用。”谢明烛说:“那就用。”她伸出手。萧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