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产连夜审了田吏。天快亮时他来报林川,说田吏交代,今年夏天一个从宋国来的木材商找到他,说愿意出双倍价钱包下廪延林场所有“报损”的木材。田吏一开始不敢,后来那人给了他一块鸟爪木牌,说他背后的人能保他平安。田吏收了牌子,便开始做手脚。先是用“朽坏报损”的名义把好木材运出去,再让木材商转手卖给白亭的聚丰号。聚丰号用这些柘木做成箭杆,装上楚式箭头,再通过废渡运到楚国。一整条线,从郑国的柘木林到楚国的军械库,中间只隔了一个田吏和一间聚丰号。林川听完,把田吏交出的那块鸟爪木牌和之前搜到的几块并排放在案上。木牌大小不一,爪痕深浅不同,但都是同一批人刻的。他把木牌收进旧木匣里,和武姜给的玉玦、虢国世子退回的奏疏底稿搁在一起。
天亮后早朝,林川把这几日收缴的物证和查实的案情向群臣通报,命子产将田吏、聚丰号老板、石跛子、甘牙人等人押入牢中待审,另将本案所涉的廪延林场出库制度重新修订,凡“报损”木材一律由新郑派员现场监焚,不得由林场自行处置。散朝后,公子吕从汝水赶回,说汝水北岸的烽火台已经全部建成,沿河几处浅滩的暗桩也沉好了,楚国那边近日没有新的动静。林川让他先歇两日,说汝水暂时无事,但新郑外围的商路还要再整。他叫来弦高,让弦高把聚丰号和白亭那条线断掉之后,宋国边境的粮价波动查一查,若有粮商跟着屯粮,立刻报来。弦高领命去了。
午后,林川去东院陪武姜用午膳。武姜熬了一锅粟米粥,又蒸了一碟新收的黍米糕。林川把这几日拔掉的几处线简单说了一遍。武姜听完,舀了一勺粥放在他碗里,说:“你父亲在时,也查过廪延林场。有一年林场报损的木头比往年多了三成,你父亲把那个木吏叫来一问,那人当场就招了。你父亲没有罚他,只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又让他继续做木吏。那人后来再没犯过事。他说一个人做错事,有时候不是贪,是被人捏住了脖子。你替他解开那只手,他就不敢了。”林川低头喝粥,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说的不只是田吏的事。
当晚,林川把这几日所有收缴的物证和案情汇总成册,命子产誊抄三份。一份送洛邑给祭仲存档,一份送公子吕和原伯,一份留新郑归档。他站在舆图前,把廪延、白亭、废渡、旧邑、石跛子、茶棚几处一一画上叉,又把田吏的名字圈在廪延的位置上。熊通在新郑外围和内部撒的网,到此为止拔干净了。可他知道,熊通还会再撒新的。只要郑国和楚国的边境还在,熊通就不会停手。他把炭笔搁下,走到窗前。窗外的秋阳正好,市坊里隐隐传来叫卖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嘎声。新郑城头的火把已经熄了,白日照着那面黑底朱纹的旗,风一吹,旗面缓缓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