廪延柘木的外销账三天后查清了。子产把账册抱进寝殿时,竹简上的灰还没掸干净,在案上堆了半尺高。他说廪延今年的柘木砍伐量比去年多了一成,外销给齐、鲁、宋三国的量也比去年多,但入库的官账上,齐、鲁、宋三国实际到货的数目却对不上——有将近三成的柘木在账面上“出”了,却没有对应国家的入货记录。那些没入账的柘木,从廪延出库之后便消失在官道上了。
林川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停在几笔出库记录上。这几笔的出库日期集中在入秋前后,出库签押是同一个人——廪延柘木林的一个老木吏,姓田,做这个位置快二十年了。林川问田吏现在人在哪。子产说还在廪延,前几日去查时他还在林场里验收新材。林川说不要惊动他,先查他经手的其他账目。子产又翻出一份田吏今年夏天的出库签押,发现有几笔木材出库的理由是“朽坏报损”。报损的木材按例要当众焚毁,但林川让人去查了廪延林场的焚毁记录,那几笔报损的木材根本没有焚毁,从林场拉出去之后便没了下文。
“朽坏报损。”林川把竹简合上,“这些木材根本没坏。田吏把好木材报成朽木,名正言顺地拉出去,再转手卖给私商。那些私商收了木材,转卖给谁,账上查不到。可他一个做了二十年的老木吏,忽然开始做这种手脚,说明有人出了更高的价。谁出的价,查他家里这半年添了什么大件。”
子产当天便派人去了廪延。三天后回报说田吏家今年入秋后翻修了院子,换了全套新漆的门窗,又给儿子娶了媳妇,摆了三天席。一个林场小吏的年俸,撑不起这样的排场。子产把田吏的底细报给林川,林川说先不动人,让子产派人盯着田吏的往来。又过了两日,盯梢的人回来报说田吏每隔几天便去林场西边的一处旧仓库查货,仓库外头总停着一辆牛车,赶车的人和田吏在仓库里碰完头便走,牛车往南出了廪延,上了通往白亭的小路。
“白亭。”林川听到这个地名时,眉头紧了一下。聚丰号还没动,它收的货竟然是从郑国自己的柘木林里流出来的。熊通在郑国织的网,不仅外面有眼,里面还有人。他问子都:“白亭那边最近有没有动静?”子都说聚丰号这几日白天不开门,夜里却有骡车进出,比前阵子还密。林川说:“他们知道外围的线被断了,正在加快把剩下的货运出去。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动聚丰号,同时拿田吏。拿田吏用查账的名义,封他经手的全部出库记录。聚丰号用宋国商货未纳税的名义封铺子,货全部扣下。两处同时动手,不要留缝。”
当夜,子都带骑队去了白亭,原伯从制邑调弩机手去了廪延林场。两处同时动手,天亮前都有了回报。聚丰号被查封时,铺子里还有六车未及运出的柘木和十几箱弩机零件,老板和伙计一并被扣。田吏在林场被原伯的人按住时,刚给一辆牛车签完出库单,单子上写的还是“朽木报损”。车上的柘木一根根都是好料,没有半点朽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