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来得迟,南京的梅花开得稀稀落落。
东京。
二月中旬,东京下了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深夜开始落,到天亮时,屋檐上的积雪已经厚到压弯了电线。
凌晨四点刚过,街灯昏黄的光被大雪裹得朦朦胧胧,东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雪上有脚步。成百上千双军靴踩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第一师团第一联队、第三联队,近卫师团的一部分,一共将近一千五百名士兵,分成七路,在暴雪中同时出发。
带队的军官多是二三十岁的少佐、大尉,军大衣下摆被雪水打湿,冻得硬邦邦的,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像朝圣的信徒。
他们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名被墨迹圈了好几遍,旁边标着地址、家庭状况、出行习惯。
他们是去杀人的。
名单第一个名字,内大臣斋藤实。
七十八岁的海军大将,前首相,天皇最信任的老臣之一。叛军冲进他位于东京麹町的宅邸时,斋藤实刚被门外的枪声惊醒,披着睡衣从卧室出来。他的妻子紧紧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军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穿过睡衣,打进胸口、腹部、大腿。斋藤实向后倒下去。他的妻子尖叫着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他,叛军士兵犹豫了一下,军官喊了一声“让开”,枪又响了。
第二个,高桥是清,八十二岁,大藏大臣。叛军闯进他卧室的时候,高桥是清正坐在床边。他听见动静,没躲,也没喊。
老政治家的眼睛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来人。一个年轻士兵举枪对准他,手指发抖,高桥是清反而笑了一下。他说:“你们这些孩子……”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
高桥是清死后多年,人们才真正意识到他死了意味着什么。他是日本最后一个敢在预算会议上拍桌子骂陆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藏大臣。他活着的时候,每年军费增长还能被压一压;他死了,陆军军费的闸门再也没有人敢去关。
第三个,渡边锭太郎,陆军大将,教育总监。统制派的柱石。他住得离陆军省不远,叛军踹开大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里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手枪。但他没有开枪。他望着闯进来的年轻军官,那些人的面孔他几乎都认识,都是陆军大学的后辈,有的还听过他的课。他叹了口气,把枪放在桌上。
“你们会毁了陆军的。”
有人开了枪。渡边倒在自己的书桌前,血染红了桌面上摊开的教育大纲。
第四个,铃木贯太郎,侍从长,海军大将。子弹打中了他的锁骨和肩膀,他倒在血泊里,妻子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他,叛军见他奄奄一息,没有再补枪,转身走了。
铃木后来活了下来,但那一枪的伤疤一直留到战后。太平洋战争末期,他当上首相,奉命主持投降谈判,很多人说他看起来总是很疲倦,仿佛几十年前那颗子弹还在他身体里隐隐作痛。
第五个,首相冈田启介。叛军冲进首相官邸时,冈田的妹夫,一个长得和冈田有几分相像的退役陆军大佐,挺身挡在前面,被乱枪打死。
叛军以为那就是首相,停下来挂出“讨奸成功”的条幅。真正的冈田躲在储藏间里,和一名女佣挤在一起,听着外面的枪声和脚步声,一直待到天亮。后来他化装成吊唁的亲属,从后门逃了出去。他活下来了。但他从此再也不是那个能左右政局的首相了。
六个目标,三个确认死亡,一个重伤,一个失踪,一个侥幸逃脱。
另有几个人没赶上,牧野伸显提前得到风声,裹着被子从别墅后窗翻出去,光着脚跑进雪地里,捡了一条命。西园寺公望藏进京都的寺院里,叛军没有找到他。
天亮的时候,叛军已经占领了陆军省、参谋本部、警视厅和朝日新闻社。他们在东京核心区布满了路障,装甲车停在皇宫外的广场上,车身上贴着白布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尊皇讨奸”,“昭和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