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地推行远洋海禁已经数月。
港口里巨型海舶收了帆,粗大的桅杆斜斜靠在码头的土墙边。往日千帆出海、桅樯如云的景象不复再见,只有一些小舢板,载着渔户,在近岸数十里之内撒网捕鱼。
沿海的商贾怨声不绝。不少人还抱着一丝幻想,到处散播说法:只需再等上一季,岛夷抢不到商船,粮草耗竭,联盟自会瓦解,东海的危机便可消弭,远洋贸易便能重开。
临淄王府的幕府之中,赵霆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侥幸。
案头摊开沿海各郡源源不断送来的探报。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东方汪洋的位置。
“海禁是一把枷锁,不是一刀毙命的利刃。”
“九州岛上有山有田,倭人渔猎耕织,哪怕日子困苦,也不至于即刻绝粮。他们难受的,是断了劫掠中原商船这条暴富的路子。田嵩此人绝非庸常的寇首,他本是齐地大族,久习中土谋略,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封锁海路,只会逼他另寻出路。”
帐下众幕僚纷纷点头,可大多数人的猜想,依旧局限在东海这片海面之上。有人说田嵩会集合全部船队,拼死袭扰齐地漫长的海岸线;也有人揣测,寇众会分裂成无数小股,四散逃入外海孤岛。
没有人料到,田嵩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对马海峡,落到了更北方那片大陆——朝鲜半岛。
九州岛,海湾旁的巨大营寨。
数万倭人部落的营盘沿着海岸铺开,茅草屋一座挨着一座。田嵩的两万本部部曲的营地单独划出一块,壁垒整齐,甲仗鲜明,和倭人部落松散的营寨迥然不同。正是这支装备精良、战法成熟的队伍,才让一众倭酋心甘情愿抱团追随。
往日风信适宜的时候,一支支斥候船队扬帆西去,期待截获来自齐地的商船,满载丝绸、铜铁、谷米而归。如今,一趟趟出航,一趟趟空手折返。
海面空空荡荡。
齐地的大船再也不会来了。
部落酋长们隔三差五便聚集到田嵩的大帐外。他们不怕渔猎劳作,不怕饿几顿,可当初追随田嵩跨海而来,图的就是劫掠中原,分取丰厚的战利品。长久没有财货分配,部落里的族人怨言四起,酋长们的威望一天天滑落。再这样下去,不用外人来攻,庞大的联盟就会自行分崩离析。
田嵩没有急着发兵强攻齐地。
他很清楚,如今齐地沿海防备一天强过一天。两万五千名原本驰骋平原的戍军精锐,正在风浪里日夜操练登船阵列;沿海乡邑的民壮也逐步编组,一旦海寇登陆,处处都有迟滞的力量。大举进攻齐地,得不偿失。
他命人铺开一张粗糙的海图。图上只简单标出两块陆地,南边是九州,往北隔着一道海峡,便是朝鲜半岛。半岛之上只标注了两处地名:马韩、辰韩。
“辰韩,就在半岛东南,紧紧靠着海峡。那一带海岸线曲折,良港连绵,辰韩浦更是远近闻名的避风大港。”田嵩指尖重重点在辰韩的海岸线上,“天汉将来若是练成庞大的水师,想要渡海进攻九州,不会选择横穿茫茫大洋。他们一定会沿着辽东海岸前行,停靠辰韩的港口补给、修船,再渡海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