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陆戍军大营的调令落地之后,齐地军心的微妙浮动,最先从主将魏恒身上蔓延开来。
魏恒半生戎马,追随赵括横扫六合、底定天下,经手的皆是旷野列阵、边关戍守、攻坚平叛的陆战硬仗。他麾下这三万戍军,是乱世之后举国遴选的顶尖精锐,骨干多为邯郸旧赵子弟、关中旧秦戍边老兵,一辈子扎根黄土平原,浴血沙场靠的是战马甲刃、坚阵雄兵。
在他心中,这支军队是镇守齐地、震慑四方豪族的压舱基石,是天下仅存的陆战王牌,本该驰骋原野、镇乱平叛,绝非困于江海、颠簸船板的辅战之卒。
藩王赵霆的军令清晰严明,战时齐地驻军调度之权尽归王府,王命如山,无敢违逆。魏恒不敢公然抗旨,只得依令拆分兵马,遣两万五千精锐奔赴沿海港口,登船受训。可他心底的不赞同、不痛快,尽数藏在沉敛的神色与刻板的行令之中。
全军将校追随魏恒多年,最懂主将心性。连日来主将案头文书堆积,终日默然不语,操练调度只循章法、全无锐气,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惋惜与无奈。将校们看在眼里,各自心照不宣,这份抵触心绪,顺着层层军阶,悄悄传遍了整支大军。
底下士卒的怨言,便这般顺势而起。
这些百战老兵,尸山血海尚且无惧,戍边苦寒、攻城死战皆能咬牙坚守,唯独对汪洋大海满心排斥。他们生于北方内陆,长于黄土阡陌,一生征战皆在实地,从未见识过无边浪涛。在他们眼里,大海凶险无常、无根无凭,绝非军人厮杀建功的正道。
起初众人只以为,调往沿海不过是驻防边地、防范寇匪登陆。待到具体训令下达,全军上下一片哗然。
王府新规严苛至极:受训士卒不分昼夜,吃住起居全数设于海船之上,不许擅自登岸避风;无风之日照常驻船稳阵,风浪汹涌之时更要坚守甲板,强行适应颠簸起伏。大船不远航、不出海作战,却要所有人终日羁于船板,忍受无尽摇晃眩晕。
不少老兵身经数十战,刀箭伤痕遍体,从未有过半分怯弱,如今却日日被海浪折磨,呕吐不止、寝食难安。
营中私下议论不绝,怨言愈演愈烈。
“水师新兵习海也就罢了,我等陆战精锐,凭什么困于船中遭此无妄之苦?”
“我辈随陛下平定六国、镇守边疆,是为国死战的铁军,如今竟被拘在方寸船板之上,日日晕眩疲敝,纯属大材小用。”
“小王爷坐拥新编水师,舍专用水兵不用,偏折损百战老兵熬练海事,未免太过操切。”
军心浮动,人人心底抵触。将士身在船营,心神依旧眷恋内陆疆场,训练多是敷衍应付,精气神一日比一日低迷。
风声很快越过海岸,传回临淄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