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笨,二十好几没跟她说过一句囫囵话,她就骂我木头。”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二十年前,她让我下山去买一种香灰,说远,千里地,来回得半个月。”
张玄清声音低下去,“我现在才想明白,她是故意支开我。
等我赶回来,观里只剩一座祭坛,她被钉在上头,血都流干了。
赵坤说,她魂飞魄散了。”
“师父……”
“我找了二十年。”他一口闷了酒,
“散了的魂,地府有档,投胎有录,我托了多少关系去查,哪哪都没有她。
周恒,一个人要真散了,不会连个影儿都不剩。”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稳着的眼睛,此刻红着。
“赵坤那天说她魂没散,我觉得,他没全说谎。”
周恒握着小酒杯,轻声说:“师父,那咱就把她找着。”
张玄清看了他半晌,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没说话,重重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义庄来了个生人。
五十来岁的老管家,裤脚沾着水,一看就是连夜坐船来的,进门就跪。
“张道长救命!我们是槐荫镇沈家的。
我家少爷……没了,家里给办冥婚,买了邻村一个病死姑娘的骨殖配坟。谁知道迁坟开棺那天......”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脸白得像纸。
“那姑娘下葬时是仰面的,开棺,她是趴着的。”
李二猴后脖梗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重殓以后,少爷灵堂里,一到半夜,就有女人梳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我们请的阴阳先生,看完连夜就跑了,只撂下一句话,让我们务必来青溪,请张道长。”
张玄清放下茶杯:“冥婚的纸活,备了?”
“正要订。”老管家忙道,“都说陈记纸扎铺手艺最好,
老太太点名要陈师傅扎全套嫁妆,还要……一顶八抬的纸花轿。”
陈老板正好送小桃过来,听见这话,应了一声。
人走后,那张写着新娘生辰八字的庚帖,留在了桌上。
周恒拿起来,就着油灯看。
庚帖一角,正一点一点洇出深色的湿痕,一滴,又一滴,
不是从纸面上泼上去的,是从纸里头,往外渗的。
“这帖,哪来的?”
老管家临走撂过话,是从新娘棺头压着的黄布袋里取的。
周恒心里那根弦“嘣”地绷紧。赵坤的“喜货”,沈家的冥婚,一块压棺的庚帖。
他坐不住,揣上庚帖,拉着苏晚就往纸扎铺走。
陈记后院。
八抬纸花轿刚起了个竹篾骨架,红纸糊了一半,轿帘还没挂。
陈老板蹲在地上裁纸,小桃蹲在旁边递浆糊。
“陈叔,这轿子.......”
话没说完。
那顶糊了一半的纸花轿,轻轻晃了一下。
没风。
陈老板手一顿:“哎?我还没扎完呢,谁碰轿子了?”
小桃脸“唰”地白了,纸糊的小手死死捂住嘴。
轿框又晃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轿子里坐着个人,正不急不慢,往外撩帘子。
周恒一步跨过去,按住轿框。
不晃了。
他屏住呼吸,两根手指捏住那半张没糊牢的红纸,慢慢掀开一道缝。
轿子里头,端端正正搁着一身凤冠霞帔。
陈老板,根本还没扎到这一步。
盖头垂着。
盖头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