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谷,风雪渐弱,寒雾时常漫过新寨的土墙木栅。
经战戍营那场归营风波之后,寨内秩序重归平静。四名带头争执的士卒受罚完毕,记功册重新勘定誊写,张贴在营区中央的木榜之上。旧部血战功绩一一载明,新附士卒的戍守劳作功劳同样登记在册。
林墨定下的规矩被反复宣讲:口粮份例人人均等,升迁赏赐论功不论资历。老卒虽心中仍有少许不甘,可看见自己累累战功白纸黑字公示于众,头领并未抹杀往日浴血苦功,大多压下私怨,恪守军令。新补入的部曲放下顾虑,操练值守愈加尽心。
表面看去,风波已经平息,营寨上下各司其职。仓储营粮秣充足,民生营百姓安稳度日,战戍营坚持轮训轮哨,医草司应对冬日伤病,营建司趁着冻土尚浅修补屋舍壁垒。深谷新寨一派蛰伏蓄力的景象。
可喧嚣散去,裂痕并未真正消弭。矛盾只是被法度压制,深埋人心底下,如同冻土之下的草根,于无人察觉之处,悄然滋生出叛心。
风波之中带头发声的刀疤屯长,名唤周虎。
此人自南阳黄巾起事便投身行伍,历经南阳大败,跟着残兵逃入伏牛深山,一路跟着林墨从荒谷绝境厮杀出来。旧寨御敌、伏击官军、出谷觅粮,每一场恶战都冲在前头,身上刀伤箭伤纵横交错,是实打实拿命拼出来的屯长职位。
在他心中,自己与一众老兄弟,是山寨的根基。两千军民能活下来,靠的是他们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新附流民不过是后来坐享其成,仅仅做些筑营、放哨的杂活,便与血战老卒拿一样的口粮,一样的编制,早已积怨许久。
那日当众争执,本以为凭着往日苦功,头领必会偏向老部曲,稍稍抬高旧部待遇。未曾想林墨虽记下战功,却在口粮供给之上寸步不让,还落得一个带头闹事,受杖责二十、罚劳作三日的下场。
杖责皮肉之苦尚可熬过去,可心中那股愤懑委屈,却化作疙瘩埋在心底。
周虎本就性情刚猛偏执,自认功劳被轻待。受罚之后,面上不敢违抗军令,照常带队值守操练,服从苏烈调度,暗地里却常怀怨怼。
他私下寻往日一同浴血的老卒,饮酒闲谈之时,常常有意无意吐露牢骚。
“我们把脑袋别在腰上搏来生路,到头来,和半路捡来的流民一般无二。流血的不如混日子的,这般世道,这般规矩,当真寒人心。”
起初身边老卒大多只是沉默叹息。一部分人感念林墨绝境之中保全众人,不愿非议头领;但也有一部分老残部,本就对新附人心存芥蒂,被周虎言语撩拨,心中不满被一点点勾动。
这些私下的抱怨,避开哨探,避开什伍长,只在老卒小范围私下传递。安护司日常巡查民情,听得到明面上的话语,却探不到营帐角落私下的窃窃私语。
除开老部曲内部的不满,另一重隐患,自柳家壁交易粮秣之后,也悄然蔓延开来。
当初为换取过冬粮秣,山寨多次派人往返柳家壁交易空场。柳家堡主柳崇为人老奸巨猾,看出山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交易往来之间,他刻意接触前来运粮的人员,金银碎帛、干肉酒食,暗中笼络收买。
周虎因数次带队护送粮车前往交易场地,有过数次和柳家堡下人接触的机会。
柳家的管事看得出来此人心中怀有怨望,便暗中刻意交好。偶尔趁着交易交接人多杂乱,悄悄塞给他小块兽皮包裹的碎金,还有几坛冬日难得的烈酒。只说是敬佩他沙场勇悍,聊表敬意,不谈公事,不聊机密。
周虎出身底层流民,乱世之中饱尝饥寒,何曾见过这般财物酒肉。初时还有几分警惕,几番下来,烈酒金银入了手,戒心便一点点松懈。柳家管事从不提反叛之事,只不断煽风点火,诉说山寨待遇不公,以他的勇武战功,若是投身柳家壁,必得厚待,良田家仆皆可拥有,远胜过在深山苦寨之中,和流民均分薄粥。
话语如同温水煮蛙,一点点撩动周虎心底的欲望与不甘。
叛心,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怨怼、利诱之下,于暗中生根发芽。
周虎不敢明目张胆反叛,深知新寨壁垒森严,苏烈手握大部精锐,林墨在军民心中威望深重,贸然举事只会自取灭亡。于是他开始暗中布局,收拢可以利用的人手。
他不找那些心智坚定、忠于山寨的老卒,专门挑选两类人。一类是心中同样抱有不平,对当下规制不满的旧部;另一类是入寨时间短,根基浅薄,依旧怀念乱世劫掠快活,受不了山寨严苛法度约束的新附青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