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是个会算的人。

沈夜说,会算的人,在低地里多不多。

守灯人说,不多。

他说,低地里多的是会信的人。

他说,会算的人,十个里难有一个。

沈夜说,那你见过几个。

守灯人说,见过两个。

他说,一个是写墙的人。

他说,一个是三年前进来的那个人。

沈夜说,三年前进来的那个人,是谁。

守灯人说,他不说名字。

他说,他只说自己是来写第二版的。

沈夜说,他写了吗。

守灯人说,他写了一半。

他说,写到一半,他进了墙。

沈夜说,他现在还在墙里吗。

守灯人说,在。

他说,他蹲在墙里,蹲了三年。

他说,他在等人把那一半写完。

沈夜说,你从哪里看出来。

守灯人说,你不点灯。

他说,看灯不点灯,你守住了第一条。

沈夜说,第二条呢。

守灯人说,第二条等你灭灯的时候才算。

沈夜说,我不会灭灯。

守灯人说,灯圈十二盏,总有灭完的时候。

他说,灭完的时候,你那一盏也会轮上。

沈夜说,我没有灯。

守灯人说,你有。

他说,你进来的时候,灯圈里就有一盏是你的。

他说,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

沈夜说,我的灯在哪个位子。

守灯人又指了最外头的黑位。

他说,你那一盏,原来在第十三的位子。

他说,后来被删了。

他说,被删掉的灯,位子空着。

沈夜说,空位子也是位子。

守灯人说,是。

他说,空到灯数归零那天,空位子就要坐人。

沈夜说,坐谁。

守灯人说,坐写墙的人。

沈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里没有灯。

他怀里那页纸还在。

他摸了摸那页纸的边。

他说,纸边压着什么。

守灯人说,灯座下面压着半张纸。

沈夜说,谁压的。

守灯人说,写墙的人压的。

他说,他压了很多年。

沈夜说,我能拿吗。

守灯人说,能。

他说,灯杆停在三步外,不近,也不远。

他说,你过去拿,灯不会动。

沈夜往前走了三步。

他走到灯杆前。

灯杆立在土里,没有火。

灯座下面,果然压着半张纸。

纸被压得很平。

纸角露在外面。

沈夜蹲下去,把那半张纸抽出来。

纸是干的。

纸上没有字。

他翻过来,纸的背面有一道折痕。

折痕把纸分成两半。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

对折以后,纸的边角缺了一块。

那一块像是被撕走的。

撕口很旧。

沈夜把纸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退了三步。

灯杆没有动。

守灯人也站着没有动。

守灯人说,你拿走了。

沈夜说,我拿走了。

守灯人说,拿走的人,得还。

沈夜说,拿什么还。

守灯人说,拿你写的那一行还。

他说完,转过身。

他拖着灯杆,往低地深处走。

他走得很慢。

灰外套在他背上鼓起一个包。

那个包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他走出十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说,作者醒了没有。

沈夜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守灯人走远。

林小雪说,他问的是谁。

沈夜说,他问的是墙里的那个。

林小雪说,墙里真的有东西吗。

沈夜说,有。

他说,墙里有一句话。

他说,那句话在等人信。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半张纸。

纸上没有字。

但他知道,纸的另一半在墙里。

灯杆停在原地,离他三步。

白灰落在灯座下面,落了一层,又一层。

沈夜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灯杆。

灯杆立在土里,像一支笔。

他伸手,摸了一下灯杆。

灯杆是凉的。

凉气从指尖一直钻到手腕。

他说,这支笔,会写字。

他说,它写出来的字,就是低地的路。

他说完,把手收回来。

他往回走。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灯杆还立在原地。

白灰还在落。

那一层白,把灯座下面的土,盖得越来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