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那还擦什么?”
老人没回头:“我师父死前让我每年擦一次钟底。我嫌麻烦,偷过三次懒。今天要把它翻过来,总不能让它脏着见人。”
没人再催。
一个年轻铁匠蹲下来帮他擦。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十几双手一起沿着钟沿抹过去,袖口全成了黑色。有人边擦边骂这口钟害人,有人说小时候就在这下面躲雨,还有个卖糖人的老人说,他成亲那天这钟响了整整九声。
程峤听着,忽然问:“要是真保不住城,钟怎么办?”
何三尺动作停了停。
“留着。”
“不抬走?”
“抬不动,也不抬。”老人拍拍铜身,“人先走。以后谁回来,听见它还在,就知道这里原来有座城。”
谢听雪站在一旁,轻声道:“要是没人回来呢?”
何三尺笑了笑:“那就给雪听。”
这一句说得很轻。谢听雪却看了那口钟很久,像是忽然记住了某种东西:有些留下,并不是因为它比人重要;恰恰是因为人必须先走,才需要有东西替他们记得来过。
一万三千斤的铜钟一点点离开石座。
当钟腹终于翻到众人眼前时,何三尺先跪下了。
不是拜。
是腿软。
钟腹内侧真的有字。
不是一行。
是整整三十七行。
前面三十六行都很规整,每一行对应一种“国乱时可暂借之权”:开仓、封关、调兵、止讼、征车、决堤……字不大,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没有编号。
只有一句。
【乱平之后,印归其人。】
顾长庚站在钟下,半晌没动。
“其人是谁?”程峤问。
“谁的印,归谁。”
“城门呢?”
“归守门的人。”
“粮仓呢?”
“归管粮、吃粮、守粮的活人重新定。”
钱掌柜盯着那句字,忽然道:“不是归皇帝?”
“没写皇帝。”
“也没写下一任帝尸?”
“没写。”
众人安静下来。
原来最早的旧法,比后来所有人讲的都简单。
乱的时候,先把最重的东西借给死者扛。
乱平了,就还。
真正被刮掉的,从来不只是“交印”四个字。
是“还给谁”。
何三尺跪在旁边,眼泪突然往下掉。
“我师父知道。”
没人催他。
老人抹了一把脸。
“他临死前跟我说,这钟不能拆。说拆了,全城要遭灾。”
“我一直以为他是护钟。”
“现在看……他是怕我看见。”
程峤问:“你师父也是守诏人?”
何三尺摇头:“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磨得发亮的小铜片。
铜片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九灯纹。
顾长庚接过去,神色变了。
这纹和昨夜那道活人血印旁边的暗记一模一样。
“不是一个人。”他说。
“有人一代一代守着这些被刮过的字。”
“他们不一定都知道最早发生过什么。”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不能让‘交印’重新被人看见。”
话音未落,钟楼外忽然响起弓弦。
谢听雪第一个抬头。
“趴下!”
箭雨从对面屋脊泼来。
不是军箭。
箭头包着厚布,布上全是火油。
他们要烧钟楼。
第一支火箭钉进木梁,火苗立刻窜起。第二支冲着钟腹去,陆临渊抄起地上的长杆横扫,箭被打偏,火布却落在索绳上。
“断火!”程峤吼。
楼下青石百姓已经自发提水。
对面屋脊同时跳下十余名蒙面人。
没有祭布。
全穿普通短衣。
有些甚至像城里寻常脚夫。
他们手里的兵器也杂,刀、凿、短枪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