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钟下留字

照骨天渊 无昼汀

青石旧钟重一万三千斤。

何三尺说这句话时,钱掌柜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多少?”

“一万三千。”

“你昨晚说翻过来,语气跟翻锅盖一样。”

何三尺瞥他:“钟匠说翻钟,跟你掌柜说翻账一个道理。不会的人都觉得难。”

“我翻账不需要三百个人。”

“你欠三百个人钱试试。”

两人第一次见面,竟吵得很顺。

天还没亮,钟楼下已经聚了四百多名青石人。

没有谁下令征他们。

何三尺只在城里喊了一句:想知道这城为什么被写成“可弃”,来翻钟。

于是来了。

打铁的带撬杆,船工带绳,木匠带楔,连几个平日给人抬棺的都带着粗麻索。程峤看着那一地工具,半晌才道:“早知道你们这么齐,城墙该去年就修。”

铁匠回他:“修城墙给工钱吗?”

“没有。”

“那你想得美。”

笑声很短。

因为九门上方的黑金线已经收进城内五丈。

天亮以后,还会更快。

陆临渊和顾长庚一夜没睡。

青梧帝尸被重新接上线这件事,比封城更麻烦。说明藏尸地那条印脉不是唯一一条路。有人在中州之外,或者九灯殿更深处,给帝尸留了第二根筋。

但他们现在没法回中州查。

青石城只剩不到两天。

“先钟。”谢听雪说。

她肩上那道伤已经结痂,右腕仍不稳,却没装作没事。姜小禾给她重新换药时,她直接说:“今天我不做重劈。”

姜小禾狐疑地看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昨天吃了亏。”

“还知道?”

“疼。”

姜小禾终于满意:“疼就对了。疼了记得,下次少挨。”

陆临渊站在旁边,谢听雪忽然看他:“你也听见了。”

“我没受伤。”

姜小禾抬手指他鼻梁上的青紫:“这是什么?”

钱掌柜从门外经过:“读书人的额外墨水。”

陆临渊:“……”

半个时辰后,翻钟开始。

十二根粗索从钟楼梁柱垂下,底下垫了六层滚木。何三尺站在最高处打手势,下面每二十人一组,不能乱拉。

第一次发力,钟只动了一寸。

铜身擦过石座,声音低得像地底闷雷。

第二次,东侧一根老梁突然裂开。

“松!”何三尺大喊。

可最下面一组人没听清,还在拉。

梁木咔地断裂,半截从七丈高处砸下来。

陆临渊抬头时,只看见阴影。

他来不及把下面十几人都推开。

程峤先冲进去,厚背刀插地,肩膀顶住斜落的梁头。

砰!

他双膝当场陷进泥里。

“走!”

底下人终于散开。

梁木太重,程峤肩甲开始变形。陆临渊从侧面顶上去,右臂旧伤一受力便像被人从骨缝里重新拧开。

谢听雪没有跟着硬顶。

她答应过不重劈。

于是她冲到梁尾,左剑连续斩断三根缠死的副索,让梁木下坠方向偏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钱掌柜和几个木匠把滚木塞进空隙,众人齐推。

断梁轰然滑到一旁。

程峤坐在泥里,肩膀半天抬不起来。

“你不是说年轻人嘴硬?”谢听雪问。

“我四十三。”

“那就是年纪大还嘴硬。”

程峤疼得龇牙:“你这姑娘平时也这么说话?”

陆临渊替她答:“差不多。”

谢听雪看他:“你很熟?”

陆临渊顿了一下。

钱掌柜本来要说话,被姜小禾一把捂住嘴。

“别插。”她小声道。

“我就想说绳——”

“绳等会儿再说。”

谢听雪没有追问,只转身去检查剑口。

可耳尖在风里有一点红。

第三次翻钟,没人再乱。

翻钟前,何三尺忽然让所有人停了一会儿。

他走到钟座旁,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把铜钟最下沿那圈污垢慢慢擦掉。有人急得催:“何师傅,封界都快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