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拉,生怕被卷进去。

一个年轻后生涨红了脸,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终究没敢出声。

林砚朝人群里扫了一眼,声音拔高了半寸,像石头砸在铜盆上,“来人,去请族长,就说有人到桃花村打人,要扭送官府。”

那个方才被马氏拿擀面杖吓退的年轻后生第一个应声:“我去!”转身挤出人群撒腿就跑,脚步声在青石板巷子里越来越远。

马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嚎声停了半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撒泼的架势收了大半,但嗓门还是硬撑得又尖又响。

“请族长,请就请,谁怕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林砚自己认的账,别以为拿族长来压我我就怕了!”

“五两银子,有零有整,今天要是少一个铜板我跟你没完!”

“没错,钱是我欠的,欠的是钱郎中的诊费,与你无关。”林砚说。

马大娘把手往腰上一叉,腰板挺得笔直,胸脯一挺像座门板,“与我无关,我是姓钱的明媒正娶的媳妇,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你出去问问,哪家的男人挣了钱不归婆娘管,我男人开的药铺,药铺里的每一文钱都是我的。”

“你欠他的就是欠我的,今天不给也行,那就拿东西抵,房子,田产,金银珠宝都可以。”

“但你记住了,今天拿不出银子来,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林砚皱眉,“胡说八道,当初我与钱郎中约好的三天还钱,今天是第二天,时间不到,你要什么钱。”

“什么三天,胡说八道!”马氏见他不松口,又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得尘土飞扬,“要了命了,这么年纪轻轻就欠钱不给,大了还那了得,你今天要不把钱拿出来,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让满村人都来看看,让整个镇子都知道,你林砚是怎么赖我家的账不还的!”

林砚头有点大,真想锤她一顿!

正闹着。

巷子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句,“族长来了!”

族长林万奎大步跨进院子,身上还穿着下地时的粗布短打,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后头跟着那个去请他的年轻后生。

他往院中一站,目光从马氏扫到沈氏,从沈氏扫到林砚,最后落在马氏脸上,脸色沉得能滴出铁水来,“马翠花,桃花村什么时候轮到你撒泼了。”

马大娘坐在地上,嚎声戛然而止,手还拍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她认识林万奎,林氏族长,为人正直,在镇上也颇有名望。

哪怕是她马翠花,也不敢在他面前耍赖,

然后她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腰也矮了三分,“林……林族长,您来了,我这不是撒泼,我是来要账的。”

“您家的孩子欠我家五两银子,这事您管不管,他说三天还,明天就是第三天,我提前来提醒一声,这也有错?”

林万奎没理她,这娘们说话不可信,转头问林砚怎么回事。

林砚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陈实他娘病重,他背人去看病,钱郎中先是不肯治,后来才勉强诊治,诊费加药费一共五两,他先付了十个铜板,余款约好三天内还清,今天是第二天。

可今天钱郎中媳妇马氏突然冲进陈实家,打人撕衣揪头发,陈实也被她扔到了巷子里。

句句清楚,没加一个字,也没少一个字。

林万奎听完,转过头看着马大娘,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男人看病收钱天经地义,银子一分不会少你。”

“可你不该跑到村里来打人,打一个病人,打一个孩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家炕头?”

马氏一哆嗦,不敢抬头,鼓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家男人在镇上坐诊,门口挂的是济世堂的牌子,你今天在这里干什么?”

“莫不是你要把他招牌撕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马氏抬起头,眼神闪过一丝后悔,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林万奎继续说,“今日一整这么一出,往后镇上还有谁敢去看病,陈家娘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

马大娘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还嘴又不敢,最后硬挤出几个字。

“我……我错了,我也没真打她,就是碰了几下。”

“那明天,明天我来拿银子,这总行吧?”

林万奎沉声道:“钱,明天还,还不上,我林万奎来还,不该你进村打人。”

“是,林族长。”马大娘不敢再闹,低头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晦气”,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

林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马大娘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