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盯着他看了看,转过身,舀起一勺石青。
笔尖落在柱子上,手腕一沉一提。
半个钟头后。
柱子上的祥云有了轮廓,云头卷着金边,底下缠枝莲一路铺开。
下课铃一响,围观的学生呼啦啦围上来,把围挡挤得晃悠。
“我靠,这是手画的?”
“这手艺真不错啊,就是不知道这些是啥颜料,怎么看浓稠度和我们画画的颜料不一样呢?”
“我拍个视频发群里!”
张扬几人也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扒着围挡看了半天。
“有点东西啊。”
他蹲在边上不走了。
老张头直起腰,听见这一片的夸赞,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
晚上六点,食堂单间。
周大海带着俩徒弟,从下午就开始忙活。
酱肘子炖得颤巍巍,清蒸鲈鱼淋了热油,砂锅里的小鸡炖蘑菇咕嘟冒泡。
正中间一大坛佛跳墙,荷叶一掀,香味能把人魂勾走。
“几位师傅,尝尝,不合口尽管提。”
周大海解下围裙,亲自给众人倒茶。
“我周大海掌勺三十年,头一回给手艺人开小灶!”
“同行不同门,讲究的就是个手艺人心齐。”
老张头夹了块肘子,眯着眼嚼了半天。
“香,比城里大饭店的实在。”
林育才拎来两瓶好酒,亲自给每个人满上。
“我干了,各位随意。”
老张头噌地站起来,端着杯子手都不带抖的:“林校长,我陪您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老张头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往外一看,不吭声了。
天黑了,晚自习还没开始。
暖廊一号线的彩绘柱子底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学生。
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掏出速写本趴在台阶上临摹。
“张老师,下周三您的第一堂课,选修的名额都抢疯了,孩子们都盼着呢。”
马德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老张头扶着窗框,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老师?”
“我爹把这手艺传给我那年,跟我说,凭这双手饿不死。”
老张头听到这话,不禁想起这些年的辛酸,声音都哽咽了。
“我教我儿子,我儿子说,爹,画这玩意能挣几个钱,别画了。”
“我那些老伙计,不是去搬砖,就是去看大门。”
“我寻思着,这手艺到我这儿,也就到头了。”
他转过头,眼睛通红,指着窗外那根柱子。
“今天倒好,头一回有人管我叫先生。”
“头一回有娃娃,主动要学这门手艺。”
老张头抹了把脸,“这辈子,手艺没白学啊!”
众人安静了下来。
周大海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没喝,也没说话。
马德胜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
“张老,这杯,敬你的手艺,也敬诸位的坚持!”
林育才走过去,把自己的杯子跟老张头的碰了一下。
“干!”
六个老头齐刷刷站起来,杯子举得老高。
窗外的廊灯次第亮起,祥云在灯下泛着光,底下还围着一群不肯走的学生。
……
非遗手作课的教室,设在社团楼一层。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老张头提前半小时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