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漫过村寨的屋舍山林,一夜值守总算落幕。师兄弟几人轮流换班,各自回去歇息休整,主坛大堂只剩我与灵蕊儿一同收拾昨夜香案。
她细心捡拾燃尽的香梗,规整摆放供果,指尖带着苗疆女子独有的灵巧,一件件物件排布得井然有序。我拿起抹布细细擦拭八仙桌,这张桌子先前安放老先生肉身四十九日,经历过大暑酷暑依旧肉身完好,桌案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清宁气息。
收拾妥当之后,二人来到后院空旷的平地,打算趁着晨间气净,演练那日出殡所用的禹步。
我率先站定身形,半蹲下沉,脚步错落踏动,一步一式循着古法走出鱼形走势,手中铜法铃随步伐轻轻摇晃,叮当之声节奏规整,每一步都稳稳踩住地气节点。
“禹步讲究沉腰落脚,身子不能抬太高,全程半蹲前行,闯刀山火海全靠这套步法稳住身形,稍有失衡便容易出纰漏,你来试着学学。”
灵蕊儿依言凝神沉下身子,试着模仿我的步子,初时脚步略显生涩,身形微微晃动。她自幼修习苗疆安神引魂术法,根基扎实,稍加琢磨,很快摸清起落诀窍,几番练习下来,禹步已然走得行云流水。
“原来中原这边开路步法是这般门道,和我们苗疆引蛊安魂的步法大有不同,各有玄妙。”她停下动作,额角沁出薄汗,笑着抬手拭去汗珠。
我递过一旁备好的清茶,顺势谈起各方流派的差异:“各地阴阳道法自成一派,龙虎山擅净宅祈福,茅山精于镇煞安魂,你们苗疆擅长沟通山野灵物,此番大典齐聚一堂,也算难得的交流机缘。”
闲谈间,师父提着一叠泛黄手抄典籍走来,将册子放在石桌之上。册子里面既有老先生记下的封尸秘法,也誊写着登天科仪流程,还有当初佛门高僧绘制天灯的纹样详图。
“你们二人配合最好,这些秘本交由你们一同研读。往后本地谁家筹办白事、大型祈福道场,便由杨玄带队开路,灵蕊儿负责捧灵引路,沿用此次大典的排布方式。”师父顿了顿,看向灵蕊儿,“你借住在坛中历练,多翻看这些古法典籍,补齐中原道场的学识,日后返回苗疆,也能融会贯通两家术法。”
灵蕊儿躬身道谢,小心翼翼翻开书页,细细端详天灯上的引渡图文,看得格外认真。
白日里村落不少百姓听闻老掌坛归天时天降异象,时常有人前来主坛上香祈福,顺带送来自家种的蔬果粮食。遇上百姓登门祭拜,灵蕊儿便帮忙打理香火,待人温和有礼,十里八乡的乡民很快都熟识了这位远道而来的苗疆姑娘,人人都夸赞她端庄懂事。
午后无事,我们坐在坛前石阶上闲聊,谈起苗疆风土人情。
灵蕊儿说起故土群山连绵,族内女子自小便要学习辨识草药、安抚山野精怪,到了年岁尽数下山历练,若是眼界心性不够,回去之后便难以承接族中传承。
“不少同门四处漂泊,有的人见识世间疾苦选择归隐,也有人寻到志同道合之人结伴修行。”她望向远处层叠青山,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我起初独自上路,心里难免忐忑,没想刚出山不久,便遇上这般盛大道场,还能在此落脚修行。”
我看着她清秀侧脸,心底那份情愫愈发明晰,十七岁的年纪不懂情深意重,只是习惯了事事同她商议,练习术法盼着彼此陪同,平日里见不到人影,心底便隐隐空落落的。
“安心在此住着便是,坛里上下没人会怠慢你。往后若是想去别处道场观摩,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凭着互换的联络木牌,就算走散也能互相传讯。”
灵蕊儿闻言转过头,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在主坛檐角,袅袅香火缓缓升腾。往后漫长时日,一人通晓中原各路丧葬科仪,一人身怀苗疆古法秘术,二人朝夕相伴,一同研读典籍、演练罡步、打理坛务,懵懂心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缓缓沉淀,静待岁月慢慢催生情愫,彼此陪着对方走完这段入世历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