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山静,晚风穿廊,檐角铜铃发出细碎清响。外院几位师兄弟轮班巡守,脚步声渐远,偌大的主坛大堂只剩摇曳长明灯火,香烟袅袅缠上八仙祖师画像,四下格外清幽。
我同灵蕊儿静静立在老先生灵位旁,白日仙鹤盘旋、万兽朝拜、天门大开的一幕幕盛景,依旧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心绪迟迟未能平复。
沉寂片刻,灵蕊儿垂眸看着掌心那块刻着联络号码的木牌,缓缓开口,语声带着几分苗疆山野独有的清润质朴。
“我本是苗疆地界出身,并非岭南这边的修行门人。我们苗疆历来有规矩,族里修习古法、懂得引渡安神术法的女子,待到年岁长成,都要独自下山游历历练。”
我闻言侧目看她,心头顿时了然,难怪她行事既有山野养成的坦荡利落,又兼具执礼行事的沉稳细致,气度与众不同。
“下山不为游山玩水,主要是走遍四方道场,见识各地不同的丧葬科仪、阴阳门道,见识俗世人情百态,磨砺自身道心,拓宽眼界心性。若是一直困在苗疆故土,见识浅薄,往后术法再高,心境也难以圆满。”灵蕊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此番辞别师门动身,原本打算顺着路线一路寻访各派道场,随缘观摩学习,并无固定落脚之处。”
“途经此地恰逢老掌坛举办这场声势浩大的送灵大典,听闻此地古法传承完整,便留下来搭把手,承蒙大家信任,让我捧持灵位走在仪仗最前头。亲眼见证大德归山、天地异象之后,心里生出念想,打算暂且留在这座主坛暂住一段时间。”
今年我十七岁,灵蕊儿年纪与我相仿,皆是少年人,情窦初开尚且懵懂,没有成年人浓烈直白的情爱,只是连日一路并肩行事,我在前踏禹步开路,她持灵位紧随身后,整场大典祸福同历,默契早已刻在心底,不知不觉生出几分格外珍重的好感。
我取出早已打磨光滑的桃木牌,捏着小巧刻刀,借着灯火细细镌刻属于自己的联络号码,细碎木屑簌簌落在地面。刻完之后,伸手将木牌递到她身前,神色认真:“既然打算留下来历练,再好不过。十里八乡时常有祈福、安魂、下葬各类法事,各式各样的乡土古法应有尽有,足够你潜心钻研修行。往后平日里练习罡步、筹备道场,我们可以结伴一同研习,遇上难处随时凭着号码互通消息。”
灵蕊儿小心翼翼接过木牌,指尖细细摩挲深浅不一的刻痕,贴身收进缝制精致的苗绣布囊里,而后拿出自己那块木牌递来:“这是我的号码,你好生收好。往后我孤身在外,在这里落脚,平日里也要多多劳烦你指点这边的礼法规矩。”
灯火映着两张年少的面庞,彼此相视一笑,淡淡的情愫悄然在香火气息里生根,青涩内敛,干净纯粹。
“待到往后历练期满,我或许要重回苗疆故土,只是这段日子一同经历过天门送仙、万人仪仗的光景,我定然不会忘记。”灵蕊儿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对别离的淡淡怅然。
我心里骤然生出不舍,沉吟道:“趁着你暂住的这段时日,我们好好修习传承下来的秘法,把登天科仪、佛门绘制天灯的手法吃透。来日就算你返回苗疆,凭着号码也能时常往来互通音讯,路途再远,也不会断了来往。”
二人正低声闲谈,身后传来平缓脚步声,新任总掌坛的师父缓步从侧门走入大堂,方才二人的谈话尽数落入耳中。他看向互持木牌的我们,神色平和淡然,没有打趣戏谑,只有长辈的了然。
“苗疆入世历练的习俗我早年也曾听闻,规矩自古如此。”师父走到香案前躬身祭拜灵位,回过头看向我俩,“蕊儿姑娘若是愿意在此落脚修行,我这主坛随时容得下你。你们二人此次大典配合得天衣无缝,心性都很踏实,往后坛里大小事务,就让杨玄带着你一同经手,互相切磋术法,一同沉淀道心。”
“你们如今年纪尚轻,十七岁正是潜心修行的年纪,不必急于思虑情爱归宿,先把本事学扎实。若是朝夕相伴数年,心意依旧不改,待到历练结束,或是往后时机合适,我便出面为你们做主,不管是留在此地,还是一同去往苗疆游历,都可商议。”
一番话语妥帖周全,打消了灵蕊儿担心寄人篱下的顾虑。
灵蕊儿躬身行礼道谢:“多谢掌坛师收留,晚辈定当恪守坛中规矩,勤恳修习,不给师门添麻烦。”
长夜漫漫,长明灯火悠悠跳动,香烟盘旋不散。少年与远道而来历练的苗疆少女定下无形约定,往后一段岁月,二人结伴修行,共研古法,青涩的心意伴着日复一日的道场事务慢慢生长,静待来日漫长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