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夹墙打开时,谢红绡先打了个喷嚏。
灰太多。
什么英雄气都没有。
修造匠拆下第三间房东墙两块旧砖,砖后露出一只浅木槽。槽里没有窄匣,没有盐铁卷,也没有能让宁衡当场翻案的绝密账册。
木槽位置就在旧书房座榻后。
宁知微记得父亲常坐那里核账。她小时候从门外看,只能见到他背影与一盏总亮到很晚的灯。座榻早已不在,墙灰颜色却留下一个比周围浅的长方形。
她曾以为那盏灯下的人知道所有答案。
如今墙拆开,灯后只是一格很浅、甚至放不下主账的木槽。
只有一团烧过的纸。
三张欠单。
两枚干裂的蜜饯。
谢红绡用木片轻轻拨了一下:“宁大人藏东西的爱好很实在。”
宁知微蹲在旁边,没有接玩笑。
纸团外层全黑,内层因折得紧,还留几行字。闻人清不准直接展开,先由方氏、梁主事和女书吏看见原位,再把整个木槽托到平板上。
苏听澜拿细毛刷,一点点扫灰。
第一张欠单来自城南药铺。
欠银八两六钱,药名为温肺汤、止咳散和两味贵重参片。落款不是宁衡,是宁夫人身边嬷嬷。
第二张来自石桥伞铺。
修旧伞一把,换伞骨一根,铜线七圈,八十文。
正好对应郭老头证言。
第三张来自书坊。
欠《九章算经》注本与两刀澄心纸,共一两三钱。取书人写“宁小娘子”。
宁知微认得自己的字。
七岁时写得歪,宁字上半像压扁的盒子。
“我没付。”她说。
苏听澜道:“十五年前的一两三钱,算不算利息得看书坊还在不在。”
“你真要算?”
“欠单是真的就算。抄家前若已付,只是单据没销,另说。”
宁知微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她原以为墙里会藏父亲最后的安排。
先找到的却是自己没付的书钱。
苏听澜没有把欠单都当真。
药铺单据用的是永和十四年冬纸,宁夫人咳疾时间相合;伞铺单上的铜线七圈可与旧伞互证;书坊单却没有收讫押,也可能只是取书暂记,后来由宁家总账结清。
她派常福去查三家旧店。
药铺早已换主,旧账只剩一册残页;石桥伞铺并非郭老头的摊,而是二十年前一家有铺面的老号,现由孙女守店;书坊仍在,掌柜能查十五年前年结。
“若书钱早付呢?”宁知微问。
“欠单便只是未销旧纸。”
“若没付?”
“你付原数。利息不按十五年乱滚,先问对方是否保留债权。”
“宁家都抄没了,他为何不报官产?”
“所以更要查。可能已经从抄没款里结过,也可能不敢向罪臣家追。”
一张生活欠单也不能因为它让人心软,便跳过账。
焦纸经过半个时辰才展开第一层。
复原比拆墙更慢。
纸炭遇风会碎,白不治让人先在屋里放两盆清水增湿,却不让水碰纸。苏听澜用薄绢承底,宁知微按父亲写字习惯判断上下,闻人清只负责记录每一次翻面。
谢红绡最会拆机关,此刻却被赶到两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