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新兵连的上空。
野郎溪查完最后一班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淡的白色。他踩着那双已经磨得发白的作训鞋,尽量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每个宿舍门口时,他都侧耳听一听——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一切正常。
三天两夜的演练结束后,整个新兵连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池塘。晚饭时食堂里安静得反常,没人说话,没人开玩笑,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声响。大部分人吃完饭就直接回了宿舍,连洗漱都省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野郎溪本来也想倒头就睡,但作为代理副班长,他得等所有人都安顿好之后才能休息。
他走到一班宿舍门口,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皱了皱眉,把门的缝隙控制得更小一些,侧身挤了进去。
宿舍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八个床位上都躺着人,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把被子蹬到了一边。鼾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粗犷的合奏。野郎溪轻手轻脚地走到靠窗的那个床位——那是他的位置。
他坐下来,脱掉鞋子,把脚从那双被泥浆浸透又晾干的作训鞋里拔出来。脚底板传来一阵刺痛,那是水泡破裂后又愈合的痕迹。他活动了一下脚趾,感觉到关节的僵硬和酸痛。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野郎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向枕头下面——那里有一把折叠刀,是他在入伍前买的,虽然按照规定不应该私藏刀具,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总是习惯在身边放一件能防身的东西。
“别紧张,是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野郎溪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对面的床沿上——那是刘强的床位。
“班长?”野郎溪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睡?”
刘强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身影在月光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野郎溪注意到,他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但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穿上鞋,跟我来。”刘强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野郎溪没有多问,重新穿上鞋子,跟着刘强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刘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野郎溪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刘强找他有什么事,但从刘强的语气来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他们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值班室。刘强推开门,侧身让野郎溪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了。
值班室很小,大约只有十来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钟和几张值班表。桌上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刘强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野郎溪,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野郎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坐。”刘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野郎溪走过去,坐下来。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标准的坐姿。他的眼睛看着刘强,等待着下文。
刘强没有急着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一闪,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眉宇间的疲惫。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扩散,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会抽烟吗?”刘强问。
“不会。”野郎溪说。
“那就好。别学这东西,戒不掉。”刘强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搪瓷的,底部印着“建军节纪念”的字样,边缘已经被烟头烫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