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北门城楼。
狂风卷着大片雪花抽打在女墙上,城外白茫茫的一片。
李道宗双手揣在厚实的皮裘里,靠着城垛往下看。
三天前还长满荒草的野地,现在全变了样。
一排排简易窝棚拔地而起,几万流民和西大营的边军混在雪地里干的热火朝天。
远处有个搬木头的老流民脚下一滑,摔在雪窝子里。
两个穿单衣的边军汉子立马扔下手里的活跑过去,不仅把人扶起来,还从怀里掏出半块舍不得吃的干饼,硬塞进老流民手里。
亲兵统领李飞站在李道宗身后,看着这一幕直砸嘴。
“王爷,这哪还是西大营那帮谁也不服的兵痞?搁以前他们连正眼都不扫流民一下。现在居然上赶着帮人家盖棚子,翻地?”
李道宗指着下方。
“这叫护食。
太子把荒地收上来分下去。西大营这帮兵痞现在心里门儿清,老百姓开荒种的地,有一半是他们将来要传给子孙后代的命根子。
谁敢动那片地,他们就敢拔刀拼命。”
李道宗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由衷叹了口气。
那一纸屯田令太毒了,直接把底层大头兵的切身利益跟东宫彻底绑死。
范阳卢氏就算手段再多,也不敢跟几万护食的军民硬碰硬。
转过身,李道宗走下城楼。
刚到刺史府大门外,幽州长史卢康带着几个随从,正怒气冲冲堵在台阶下。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城外那帮泥腿子占了咱们卢家的良田。
西大营不仅不管,还帮着作乱。昨日去交涉的管事,居然全被他们拉去煤矿做苦力。
您是幽州最高军政官,立刻下令派亲兵去镇压。要是家主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李道宗没说话。
这三年他为了给十万边军筹措粮草,处处忍让这个凭卢家背景上位的副手,受够了窝囊气。
李道宗停在台阶上,挥了挥手。
李飞抬起一脚狠踹在卢康腿弯上。
卢康惨叫一声扑倒在雪地里,两把腰刀直接架在他的脖颈上。
“王爷?你疯了?我可是卢家的人。”卢康趴在地上拼命挣扎。
“堵上他的嘴,关进水牢。”
李道宗掸了掸袖子上的雪花,
“顺带把府里那些姓卢的眼线全抓了。”
交代完,李道宗走进了刺史府。
半个时辰后,刺史府内堂。
李道宗没有留任何随从,独自坐在案台前清洗茶具。
门帘被掀开。
李承乾走了进来。
他只带了薛仁贵,进门就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李道宗提起铜壶注水,将一杯热茶推到李承乾面前。
李道宗伸手从袖口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方青铜刺史大印,一本蓝皮小册子,还有一张泛黄的绢布。
“殿下。这是幽州刺史的大印。
这本册子里记着幽州十二县所有暗中收受世家银钱的官员名单。
那张图是东、北两座大营中,被卢氏渗透安插的中低层将官布防位置。”
李承乾扫了桌上的东西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李道宗继续说道:
“微臣在城楼上看明白了。殿下这一手阳谋,微臣输的心服口服。
从今天起,幽州军政大事,殿下一言九鼎。这三样东西算是我李道宗的投名状。”
李承乾放下茶杯,把大印推了回去。
“皇叔多虑了。孤来幽州是为了稳住北境防线,不是来抢你那芝麻绿豆的官帽子。大印你自己收好。”
李承乾顺手拿过那本名册和布防图,
“不过这两样,孤确实用得上。”
李道宗把大印收回,双手交握撑在膝盖上。
“殿下既然收了册子,下官有几句话不得不提。”
李道宗探了探身子,
“范阳卢氏吃了这么大亏,他们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下官收到消息,卢延昨夜已经派出快马赶赴长安,准备联络朝中清流言官,大肆弹劾殿下在边关骄纵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