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北京的空气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热度。
隰衡坐在地下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标记了十几个点——那是永盛科技的分支机构所在地。上海、东京、新加坡、伦敦、波士顿、苏黎世、圣保罗、开普敦……红点散布在五大洲上,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林隽永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叠密密麻麻的笔记。
"资金流向查出来了。"林隽永说,"永盛科技的资金结构非常复杂——至少经过了七层公司的转手。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卢森堡的控股公司、维尔京群岛的信托基金——层层嵌套,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但最终的资金终点指向三个地方。"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落在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上。
"这是一个离岸金融中心。注册在这里的公司有上千家,大多数是空壳——几间办公室,一个邮箱,一个当地代理人。永盛科技通过三层子公司在这里设立了基金会,名字叫''长河基金会''。基金会的公开业务是''支持全球历史文化遗产保护''。"
"历史文化遗产保护。"隰衡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一扯。那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认可。"巫逐永远离不开历史。"
第二个圈落在南美洲的安第斯山区。
"这是一家矿业公司。表面上开采铜矿。但根据卫星图像和当地居民的报告,矿区深处有一个封闭区域,经常有大型设备运入,但从不见矿石运出。那个区域的安保级别远高于矿区其他部分——电网、监控摄像头、武装巡逻。"
"可能是实验室。"隰衡说。
"第三个——"林隽永的声音顿了一下,"第三个在中国。"
"哪里?"
"青海。"林隽永把一张卫星照片投到屏幕上,"青海省海西州的一个工业园区内。注册名称是''西北生物资源研究中心''。隶属于——你猜——长河基金会。"
隰衡看着那张卫星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荒凉的戈壁,黄沙漫漫,寸草不生。中间有一个建筑群,灰白色的屋顶在黄色大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建筑群的规模不大,但布局很不寻常——主建筑呈圆形,周围均匀分布着六个较小的方形建筑,像一朵花的花瓣。
"这个布局——"隰衡凑近了看。
"你认得?"
"不是认得。"隰衡说,"是感觉。这种布局——像古代的祭坛。中间是主祭坛,周围是六个陪祭坛。巫逐——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巫师。他的名字里就有''巫''字。"
"你之前说过,巫逐的名字来源于古代的巫术传统。"
"对。巫逐——逐巫。他最初的名字可能与此有关。但他的行事方式一直是——用科学的手段,达到巫术的目的。用基因编辑来实现''永生''的幻想。他本质上还是那个在远古时代试图用祭祀和咒语控制命运的巫师——只不过现在他的祭坛变成了实验室,他的咒语变成了基因序列。"
林隽永关掉了电脑。屏幕的光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三个地点。"他说,"我们需要决定从哪一个入手。"
"青海。"隰衡没有犹豫,"在中国境内。我们行动方便。而且——如果巫逐在进行最关键的研究,他一定会把它放在他能直接控制的地方。三个地点中,青海是中国境内唯一的点。太平洋小岛和安第斯山区都太远,他不可能经常去。但青海——他可以去。以''方泽远''的身份,他随时可以去。"
"那就从青海开始。"林隽永说。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封面上。做了这么多年学术,他已经习惯了把每一个行动步骤都记录在案。也许有一天,这些笔记会成为某个重要历史事件的第一手资料——虽然他现在还不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事情就先找上了门。
2002年8月的一个傍晚,隰衡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号码是北京的一个区号。
"隰衡教授?"对方的声音很礼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调平缓得像是在念一篇事先写好的稿子,"打扰了。我是永盛科技的韦博远。听说您在研究先秦历史中的某些——特殊现象。我们公司在做一个相关的项目,希望能跟您交流一下。"
隰衡的手指捏紧了电话。听筒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韦博远。巫逐。
两千五百年来,他在无数个场景里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身份。但那种底色没有变过。那种语调里的东西——控制、自信、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耐心——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