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七章 清玄顿悟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起初每次想起都会恨得浑身发抖——你陆悬鱼一个杂货铺出身的下贱胚子,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他?但渐渐地他开始不自觉地去想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王导让他元宵夜动手的时候,他有没有犹豫过?没有,他觉得那是夺取皇位、重振崔氏的最好时机,王导说皇帝年幼好欺负他便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王导真的是为了崔家好吗?王导让他冲在最前面做那把杀人的刀,自己却在后方观望局势随时准备抽身。

他被石虎生擒的时候,王导的太原骑兵连影子都没出现过。他被关在天牢里这么久,王导有没有派过一个人来救他?有没有送过一封密信来联系他?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崔清玄在前线流血流汗,王导在太原喝茶布局,崔家灭族了王氏还在。今天王导死了,死在太原天牢里,死法和他一样——也是铁链加身,也是面对着四堵青石墙壁,也是在稻草堆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唯一不同的是王导死前写了遗书,把自己的错认了。

而他崔清玄还在这里怨天尤人,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他忽然将额头从石壁上抬起,然后重重地磕了下去。

青石冰凉坚硬,磕上去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撞击声,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道极细极暗的血痕。他没有停,又磕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都让铁链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伏在石壁上,额头抵着那片被自己磕出来的血痕,低泣了很久很久。

那哭声不是王导死讯刚传来时那种无声的流泪,也不是之前抱着头压抑的呜咽,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从被压了太久的灵魂最底层同时迸发出来的、完全不加任何克制的嚎啕。

他哭自己二十多年的自负和盲目,哭崔家几代人的基业毁在他手里,哭那些替他战死的亲卫们再也回不来了,哭他一直把陆悬鱼当敌人,却从未想过那些话里的道理。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牢门外值夜的老狱卒都被惊醒了,凑到小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他在黑暗中跪在墙根下,额头抵着石壁,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崔清玄缓缓抬起头,将额头从石壁上移开。额头上被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混着脸上的泪痕往下淌,滴在囚服的前襟上。

他仰起头望着牢房顶部,那片被火把微光照得斑斑驳驳的青石天花板,目光穿过青石、穿过土层,穿过邺城天牢厚实的地基,落在某个极远极模糊的地方。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不像叹息,不像喘息,更像是一个把扛了很久很久的担子终于放下来的人,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浊气。

“我悟了。”

他说,声音极轻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人做最后一次交代。

牢门外老张头听到声音,又凑到小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崔清玄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开始静坐,额头上的血迹还在缓缓往下淌。

自从那一夜之后,崔清玄每日诵经,不再怨天尤人。

他诵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佛经,而是老张头从开法寺一个老和尚那里替他借来的一本手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经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纸页上还残留着上一个借阅者留下的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划痕。

他开始诵经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抱着头沉默,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咬着牙,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他的脸上偶尔会出现一种平静的表情,像是在经历了无数次愤怒和不甘的反复冲刷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浅滩。

慕容冲在太极殿里听周浚禀报天牢里两个特殊囚犯的近况——王导已经病逝,崔清玄近来自言自语地说自己悟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下朱笔说了一句--此人当年率叛军攻打皇宫,罪在不赦,但念其在狱中有所悔悟,命有司适当改善其伙食,不必再镣铐加身,让他在牢中安心思过,日后若有合适时机,可酌情从轻处置。

周浚领命而去。

崔清玄依旧坐在天牢最深处那面石壁前闭目诵经。

火把从递饭口漏进来的微光,照在他清瘦而平静的脸上,照得他额头上那道新结的伤疤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道疤很快就会被岁月抚平,只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白痕,但那个让他说出“我悟了”的夜晚,注定不会在他此后的人生中被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