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丹案中张汤以“走私铁器罪”将其抄家灭族,判词中写明“走私禁物者斩”。但同年同月,另有一桩同样是走私铁器的案子——犯案者是张汤的女婿之父,同样触犯了“走私禁物者斩”的律法条款,张汤却在判词中写道“念其年迈,免其死罪,罚金抵罪,家产不予没收”。
两桩案件罪名完全相同,证据完全相同,适用的律条完全相同,判罚结果却截然不同。
这就是张汤辩护体系中最大的裂缝——他用“律法不容私情”替自己的严刑峻法辩护,用“律法至上”替自己在不同案件中的双重标准自我开脱,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在同一部汉律下对不同的被告采用了截然相反的司法逻辑。
这不是律法的问题,这是执法者自身的问题。而这恰恰是张汤这套辩护逻辑中,唯一无法被辩护条款覆盖的盲区。
他以望气诀,将这一处核心矛盾清晰地锁定在识海之中,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注入脚下这块刻着判词原文的文字砖,沿着砖中蕴含的律法原始条款,和辩护条款之间的逻辑节点逐一溯源、比对、拆解。
他的脚步重新开始移动——不再谨慎试探,而是果断坚定地朝迷宫的更深处走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辩护条款,和判词原文之间的逻辑交界点上。
赵公明在囚室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刚才听到了张汤那句“三日之内你必败”之后,陆悬鱼便再无任何声息传来。以他对张汤这座规则迷宫的了解,挑战者一旦长时间不出声,要么是已经找到了破解方向正在全力冲刺,要么是被辩护条款层层缠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悬鱼属于哪一种。每当他忍不住想踹开囚室的门冲进去时,蹲在牢门口的云团,便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坚定的低吼,像是在警告他——
不要进去,不要干扰主人。
云团趴在囚室门外,竖着耳朵将耳廓紧贴在暗红色的文字砖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它的四只爪子紧紧抠在地面上,背上的毛发竖得笔直,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它能感知到主人在那些冷冰冰的辩护条款,和密密麻麻的判词之间一步步地往前推进,每一步都很稳很重很坚定,和他在古战场上走向项武的点将台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典籍库里走向孔固的青玉书案时一模一样。
它不完全理解主人在对抗的东西是什么——那些在它眼里只是一些会发光的、被刻在墙上的奇怪符号,既没有劫雷电网那样可以直接吞掉的实体,也没有结界封印那样可以用牙齿去试一试的硬度。
但它能感知到主人,在遇到每一面文字之墙时都在做着同样的事——用他那双在杂货铺里摸了无数年铜钱的手,在冰冷的规则上,一点一点地摸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缝。
它相信主人能成功,就像他以前每一次面对那些堕落财神时所做的一样。
陆悬鱼沿着那条极窄极暗的偏巷一路向内走去。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侧墙壁上那些辩护文字的流动速度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他穿过那条偏巷尽头时,面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极亮纯的暗红色光球,光球内部不断地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汉律原文和辩护条款,每一条原文和对应的辩护条款之间,都以无数道细密的金色光线相连。
那些金色光线便是整座规则迷宫的核心枢纽——辩护体系的根基。而在那枚光球的正中央,有一个极难察觉的黑色裂缝。
裂缝边缘处,不断地往外逸散着细暗的红色光丝,每一次逸散都会让周围那些紧密咬合的金色光线,短暂地偏离原有的轨迹。那便是整座迷宫的核心矛盾所在——张汤在同一部律法中,对不同被告采用双重标准的自相矛盾之处。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点在那枚光球正中央那道黑色裂缝上。
“老先生,晚辈找到了。”
他的声音穿过层层文字墙壁,清晰地传到了规则迷宫正中央,那个还负手站在书案前的张汤耳中。
张汤面色依旧阴鸷如常,但他的后背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间囚室里坐了几百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律法游戏中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