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缠绵又阴翳,细密的雨丝斜斜织过林家老宅的青砖黛瓦,将整座院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庭院里的老桂树落了满地残香,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黏在青石板路上,斑驳得像经年未愈的旧痕。林绾清立在回廊之下,指尖捻着一杯微凉的清茶,目光沉沉落在院门处。
今天是她的表妹李书瑶,时隔五年,第一次踏入林家老宅。
五年前,李书瑶跟着母亲远赴南方,从此杳无音信。林家所有人都以为,这一脉远亲早已断了往来,就连每年的节日问候,也渐渐湮没在岁月里。可就在三天前,一封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生疏的信寄到林家,寥寥数语,只说她母亲病逝,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恳请林家收留。
长辈们念着旧情,当即应允,唯独林绾清心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疑虑。
雨声淅沥,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巷口的静谧。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老宅朱漆门外,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双素色绣兰的布鞋,裙摆轻扫过积水,未沾半点泥泞。
少女缓步走下车,身形窈窕,眉眼温婉。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的素衣,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温顺,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望着恢弘的林家老宅时,眼底浮起淡淡的局促与茫然,像一只误入广厦的林间雀鸟。
“表姐。”
一声轻柔的呼唤,音色软糯,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哽咽,轻轻撞进耳畔。
李书瑶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回廊下的林绾清身上,眼底泛起浅浅的泪光,步子微微急促,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温顺。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林绾清心底的疑虑骤然翻涌。
记忆里的李书瑶,是个鲜活热烈、眉眼带俏的小姑娘。年少时寄居林家,性子跳脱张扬,爱说爱笑,眉眼间永远带着明媚的朝气,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梗着脖子倔强逞强,从不会这般温顺怯懦,这般小心翼翼,仿佛骨子里都带着卑微。
五年光阴,真的能将一个人的性子,彻底打磨得面目全非吗?
林绾清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扶起她,语气平和无波:“一路辛苦,进来吧,外面雨大。”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绾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少女的指尖微凉细腻,肌肤光洁无瑕,没有半分常年劳作的粗糙痕迹。 according to 婶婶信中所言,这五年她们母女二人在南方寄居乡下,清贫度日,日日操劳,怎会养出这般细腻娇嫩的双手?
第一个疑点,悄然落在心底,生根发芽。
踏入老宅厅堂,暖意裹挟着檀香扑面而来。林家主母,也就是林绾清的母亲,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少女,满心怜惜,连忙招手让她上前落座,叮嘱下人端来热茶点心,柔声宽慰。
“好孩子,苦了你了。你母亲的事,我们已然知晓,逝者已逝,你切莫太过伤心。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便是。”
李书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泪水应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素色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她不曾大哭失态,只是默默垂泪,身姿微微颤抖,隐忍又脆弱,惹人怜爱。
“多谢舅母收留,书瑶无依无靠,若非舅母和表姐垂怜,我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她声音哽咽,字字恳切,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往后我定安分守己,勤恳做事,绝不拖累林家分毫。”
这番话谦逊懂事,进退有度,让厅堂里的长辈皆是心生好感。人人都叹,昔日娇俏的小姑娘,历经磨难已然长大成熟,唯有林绾清冷眼旁观,心底的迷雾越来越浓。
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昔日的李书瑶,性子骄纵直率,从不会说这般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更不会这般懂得察言观色、讨好逢迎。五年的清贫苦难,或许能磨平棱角,却未必能重塑心性,将莽撞天真变得这般沉稳世故。
席间闲谈,母亲细细询问着南方的生活,询问婶婶临终的光景,李书瑶一一应答,条理清晰,细节完整,从日常起居到病症细节,无一疏漏,甚至连婶婶平日里念叨的旧事、牵挂的亲友,都能娓娓道来。
一切都天衣无缝,可正是这份天衣无缝,才最是诡异。
寻常历经丧亲之痛的少女,骤然面对亲友追问,多半会心绪纷乱、语无伦次,或是不忍追忆、哽咽难言,怎会有人将苦难过往,讲述得这般规整工整,如同熟记于心的文稿?
林绾清端着茶杯,默然不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书瑶的耳后、手腕,以及发间。
年少时的李书瑶,左耳耳后有一颗极小的浅褐色朱砂痣,是与生俱来的标记,清晰可见。可眼前的少女,耳后肌肤光洁通透,空空如也,没有半点痕迹。
林绾清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抵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她不动声色,继续听着李书瑶应答,心底的疑虑层层叠加,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没有声张,此刻一切都只是细微的疑点,没有半分实据,一旦贸然开口,只会落得猜忌刻薄的名声,更何况,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眼前这个人,不是李书瑶。
饭后,母亲安排李书瑶住进西侧的流云院。那是五年前李书瑶在林家居住的院落,花木陈设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一草一木,皆是旧时光的痕迹。
下人领着李书瑶前去安置,林绾清借口引路,独自跟了上去。
流云院的海棠树依旧繁茂,深秋虽无繁花,枝叶依旧苍劲。年少时,李书瑶最爱在这棵树下荡秋千,曾一时贪玩,从秋千上摔落,磕破了右膝盖,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多年未消。
踏入院落,李书瑶目光扫过周遭的景致,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她抬手抚摸着院中的石桌,轻声呢喃:“五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语气真挚,情绪饱满,几乎无人能辨真伪。
林绾清站在她身后,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精准的试探:“还记得那年你摔破膝盖,哭着不肯上药,说怕留疤难看吗?”
李书瑶身形微顿,随即缓缓转身,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带着浅浅的怅然:“自然记得,那时候我最是娇气,让表姐笑话了许久。如今想来,倒是年少最珍贵的时光。”
她说得真切,眉眼间的怀念恰到好处。
可当她抬步走动时,右腿轻盈舒展,没有半点顾忌,没有丝毫下意识的避让。昔日李书瑶膝盖留疤,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走路会不自觉放缓步伐、轻放右腿,多年如此,已成定局。
眼前之人,毫无旧疾痕迹。
林绾清心底的迷雾,彻底笼罩下来,沉沉压顶。
“一路劳累,你早些歇息吧。”林绾清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院中陈设照旧,缺什么东西,只管吩咐下人即可。”
“多谢表姐。”李书瑶微微颔首,温顺有礼,转身推开房门,动作轻柔妥帖。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林绾清立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幽深冷沉。
耳后朱砂痣消失,膝盖旧疤全无,性情天翻地覆,言谈举止全然陌生。
眼前这个温顺懂事、完美无缺的李书瑶,到底是谁?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化作绵绵细雨,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整座老宅陷入静谧,唯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渐渐消散。
林绾清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窗前,桌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旧画像。那是五年前的李书瑶,十五岁的年纪,眉眼张扬,笑靥明媚,一身红裙热烈鲜活,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坦荡与莽撞,与今日素衣温顺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反复比对画像与记忆中的模样,五官轮廓依稀相似,可神韵气质,截然不同。
世间或许有容貌相似之人,却绝无神韵、习性、旧疾尽数相悖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