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谢明烛的身体好了一些。她能下地走了,走得慢,可不用人扶。她每天早晨去田里看麦苗。麦苗已经长到三寸高了,叶子宽了,颜色深了,风一吹,田里像铺了一层绿绸子。她蹲在田埂上,用手拨开麦苗根部的土,看看根扎得深不深。她看完,站起来,慢慢走回讲堂。她开始重新讲课,可只讲半天。下午她在纸坊里算账、看地脉图、写东西。她写的东西越来越多,写满了三个本子。萧烬问她写什么。她说:“写书。写一本给西陵孩子看的书。讲地脉,讲渠,讲井,讲麦子。让他们知道,没有鼎也能活。”萧烬说:“书叫什么名字。”谢明烛说:“还没想好。”萧烬说:“叫《新烬书》。”谢明烛说:“跟书院重名了。”萧烬说:“重名好。书院是房子,书是字。房子立在地上,字立在心里。”谢明烛说:“那就叫《新烬书》。”
三月末,麦子抽穗了。麦穗从叶鞘里钻出来,绿油油的,上面挂着细小的白花。风一吹,白花落下来,像一层薄雪。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麦田。麦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涌,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他听见麦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水在流。谢明烛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写着字。她说:“烬。今年的麦子比去年好。”萧烬说:“好多少。”谢明烛说:“多三成。我算了。”萧烬说:“三成够吃多久。”谢明烛说:“够吃到明年秋天。明年再多种五百亩,后年就不怕了。”萧烬说:“那后年呢。”谢明烛说:“后年再多种。一直种。种到西陵的地全种上,种到烬京的地全种上,种到天下没有荒地。”萧烬说:“那得多久。”谢明烛说:“久不怕。地不荒,人就活着。”萧烬说:“你教我的。”谢明烛说:“你记住了。”萧烬说:“记住了。”谢明烛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她说:“这是第一本。写了一半。你看看。”萧烬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写着:“新烬元年春。麦出苗。地脉通。水甜。不跪。”他往后翻。第二页写着:“西陵有田五百亩。麦三百亩,豆二百亩。收粮七百石。入仓。留种。备荒。”第三页写着:“烬京粮尽。西陵运三百石。沈知秋放粥。周氏管粮。崔秉文写书。”第四页写着:“虞衡运盐。马骧运铁。李继勋运煤。西陵有盐、有铁、有煤。不用烬矿。”第五页写着:“书院开。讲堂三间。学生五十人。讲地脉、渠、井、麦。”第六页写着:“萧承稷卒。葬于老槐树下。碑文:‘萧承稷之墓。麦子熟了。’”萧烬看到这一页,停住了。他看了很久。谢明烛说:“我写的不对吗。”萧烬说:“对。”谢明烛说:“那你为什么停。”萧烬说:“想起我父亲。”谢明烛说:“我也想起他。他走的时候,麦子刚抽穗。他没看到熟。”萧烬说:“他看到了。他在麦子里。”谢明烛说:“对。他在麦子里。”萧烬把本子合上,还给谢明烛。他说:“接着写。写完了,印出来。给西陵的孩子看,给烬京的孩子看,给天下的孩子看。”谢明烛说:“好。”
四月初,西陵下了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的云层里落下来,打在麦田里,麦穗在雨里轻轻晃。萧烬站在渠埠头,看着雨落在渠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谢明烛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撑着那把旧油纸伞,伞面上的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纸。萧烬说:“伞破了。”谢明烛说:“还能用。”萧烬说:“换一把。”谢明烛说:“不换。这把是你去年给我买的。”萧烬说:“去年买的,用一年了。”谢明烛说:“再用一年。”萧烬说:“用一辈子。”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她说:“一辈子很长。”萧烬说:“不长。跟种地一样。一年一年地种,就一辈子了。”谢明烛说:“那你种多少年。”萧烬说:“种到种不动为止。”谢明烛说:“种不动了怎么办。”萧烬说:“看别人种。”谢明烛说:“别人种不动了呢。”萧烬说:“还有别人。人死了,地还在。地还在,就有人种。”谢明烛说:“你信。”萧烬说:“信。”谢明烛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说:“烬。麦子快熟了。”萧烬说:“快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你母亲也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我还在。”萧烬说:“在。”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伞遮着两个人。雨落在伞上,沙沙地响。渠水在底下流,哗哗地响。麦田在雨里,绿着。绿着,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