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信与物

沈听澜没再说话。肩膀在纪淮舟手下一下一下抽紧,又一下一下松回去。药油的味道在两人之间漫开,清苦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凉。

推按到最后一块淤堵时,纪淮舟收了力道,掌心贴在那片潮红的皮肉上停了片刻,等底下浮动的灵脉纹路慢慢沉回去。

“行了。”他收回手,拿过毛巾擦手指,“今天这一步算打通了。接下来七天,每天一次,别想偷懒。”

沈听澜默不作声地穿上衣服,低头看了一眼中指上的指环,心绪沉沉,并未应声。

纪淮舟收拾着木盒,归置药瓶,状似随意地开口。

“戒指不错,白辞挑的?”

沈听澜指尖微顿,轻轻摩挲着哑光的戒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抬眼:“你想问什么。”

纪淮舟合上木盒,咔嗒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抬眸,目光坦然却带着穿透力,直直落向沈听澜眼底:

“我不问你别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沈听澜眼底那点方才疗伤隐忍的倦意,瞬间沉敛下去,覆上一层薄薄的冷寂。

他垂眸看着指尖的指环,白辞挑的安稳款式,偏偏戴在他身上,步步都是牵绊。

“你明知故问。”

“我要你亲口说。”

“白辞——”

这名字一出口,他就停了半拍。

“他信我,我就不会让他错信。”

沈听澜说得很平,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落定的事实。

纪淮舟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他太了解沈听澜了。这个人说“不会”,那就是真的不会。从前在旧世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在这个地方也是这样。嘴毒,散漫,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但凡他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他从前不肯找人上药,是因为觉得自己的事自己扛就够了,旁人的担心他受不起。今天他发了那条消息,就等于把“我不行了”四个字咽下去,换了一句“你来看”。这已经是沈听澜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开口了。

“这几天别再动旧世的力量了。”他说,“你的灵脉才刚压住,再折腾一次,我也兜不回来。”

“嗯。”

“烟也别碰。”

“知道了。”

“白辞那边——”纪淮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出口的却很简单,“你别多想。他心里有数。”

“你今天能喊我,挺好。下次不用非得疼到站不住了才开口。”

“明天我再来。”

纪淮舟转身离开。

沈听澜一个人坐在床边,低头,将中指上那枚黑陨铁指环褪下,托在掌心。戒圈内侧那道水流般的刻痕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泛出一点亮,像一道很浅很浅的光。

好奇怪。

明明是沉冷哑光的黑铁,本该衬着他一身积年的伤与晦,却偏偏藏了这样一道温柔细碎的光。明明他满身风雨旧账,早该一身冰冷荒芜,却被白辞小心翼翼赠予了一点安稳。

他想起白辞今天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我记住你的课了,沈老师”。那孩子眼睛干净,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勉强。沈听澜活了这么久,被人信过,也被人怕过,但从没有人这样——明明看见了雾里的那一面,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普通人,却还能坐在他身边,笑着问他“今天这节课我及格了吗”。

……

他闭上眼,把掌心里的戒指慢慢攥紧。

“及格了。”他轻声说,声音落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房间里,“你比老师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雾原尽头,有座城,叫息雾城。

息雾城依着群山而建,从外望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雾还是雪。城墙是整块青玉垒砌的,在雾色里泛出幽幽的冷光,像一尊沉睡在水底的巨兽。城门两侧立着两尊数丈高的石像,一男一女,姿态各异。男像执戟,女像持灯,面容皆被雾气洇得模糊不清,但依旧透着某种古老而淡漠的威严。

阿窈撑着那把暗红色的伞,站在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