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慢慢坐直。
洪武三年打广东,仗打完了,御史台一连递上来七道折子,一道一道问他师出何名。那七道折子他压在案底压了两个月,一个字没批。
“……不入兵籍。”
“不入。”
“御史弹劾谁?”
“弹劾商号总办。”林易把眼镜架回鼻梁,“商人被骂两句,不掉一根毛。”
老朱伸手,把那筒海图往怀里又抱了抱。胸口那股热气从午门一直烧到这儿,这会儿才算落地。
“好。好东西。”
【叮。新项目立项:大明皇家远洋商贸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出资确认:海防兵额、军械制造许可、全国港口独家停泊权。】
【立项奖励:图纸解锁进度20%,舰载前装炮。】
【备注:开办条件未满足。缺【首席执行人】一名。】
只有林易听见了。
“可这么大一摊子,谁去办?”老朱问。
“这就是眼下唯一的瓶颈。”林易的指头在海图那片汪洋里点了点,“董事长,我们缺的不是钱。”
“船能造,图纸我有。炮能铸,高炉的法子我也有。银子有两千零七十万两应收账款兜着。”
“缺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疯子。”
老朱愣了。
“一个把命押在海上的人。”林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出了泉州往南,一去三年,船上死一半人是常事。他得敢在没有海图的地方下锚,敢跟不认识的土王谈生意,敢在打不过的时候把船凿沉也不投降。”
“最要紧的,他得信一件事——海那边有他的东西。”
“不是替朝廷办差,不是求个封赏。是他自己想去。”
“这种人不能靠调令。调来的人,遇上第一场风就想掉头回家。”
老朱挠了挠头。
“这种疯子,咱大明有吗?”
林易没答。他转过头,看向御书房那扇朝东北开的窗子。窗外一片琉璃瓦顶,压着几株老槐。
那个方向,是京城东北角。燕王朱棣的驻京府邸。
老朱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老四?”嗓子拔高了,“老四打仗行,可他——”
“不是他。”
林易把考核簿从腋下抽出来,翻开一页空白,炭笔搁在纸上。
“他府里有个扫地的小厮,云南来的,十四岁。”
“上回我在他府里闲逛,看见那孩子拿扫帚在地上画东西。”
“画的什么?”
“画船。”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没见过海。”
“他画的是一艘九桅的大船。”
老朱张着嘴。
林易把炭笔一收,站起来,把袖口那道褶皱抚平。
“董事长,明天我去燕王府一趟。”
“干什么去?”
“敲诈个人才回来。”
“老四能给?”老朱瞪眼,“那是他府里的人!”
林易走到门口,回过头,嘴角那点笑刚好挂上。
“他不给。”
“所以我带这个去。”
他抬手,把考核簿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燕王三个月前从北平回京,随身带了四十七车土产。户部的过关单上写的是皮货。”
“我抽查了三车。”
“董事长,您猜里头是什么?”
老朱的手停在半空。
“……是什么?”
“明天您就知道了。”林易推开门,日头正落到廊下那排铜缸上,“现在告诉您,您今晚睡不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
老朱抱着海图坐了半晌,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到门口对着外头喊。
“毛骧!去查老四那四十七车!”
廊下没人应。
三丈外的槐树影子里,毛骧半跪着,绣春刀上那只粉色蝴蝶结垂在青砖上。
“陛下……林总监交代过,这事儿他明天亲自办。”
毛骧抬起头,把那八颗牙露出来。
“属下不敢抢企管办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