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货。”林易替他答,“也装炮。”
“你们付款及时,就只卸货。”
十六国使臣爬起来往外走,谁也不敢回头。地上那道血痕还没干,他们绕着走,绕得很宽。
出了午门,李在镕在日头底下站住,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
印记不烫了。颜色沉下去,摸上去跟自己的皮肉一样。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转身往会同馆快走。回去第一件事,找出咸镜道那三座铁矿的旧图。附件第二十二条写着,采得比大明的报价高,抵押物随时能赎。
退朝的钟敲了。
老朱把海图卷成一筒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把那沓借据抱在怀里。下丹陛的时候一步三顾,回头喊。
“林老弟,你跟朕来一趟。”
御书房。
海图往御案上一摊,四角用镇纸、笔筒、茶杯、一枚玉玺压住。借据摞在案角,老朱又拿手压了一下,像怕风吹走。
“坐坐坐。”
他自己搓着手在案边转了两圈,停住。
“咱问你一句实在话。”
“董事长请讲。”
“欠条是签了,画得也好看。”老朱手指在借据上敲,“可这帮蛮夷回了国,躲在海那边,门一关,不还了。咱怎么办?”
“真派兵跨海去打?”
“打。”林易答得干脆。
老朱脸上那点兴奋落下去半截。他一屁股坐进椅子,两手在膝盖上搓。
“难。”
“咱大明现在的水师,是打江河的。鄱阳湖那一仗朕自己在船上,那船搁长江里能横着走,搁到海上……”
他伸手比了个巴掌,往下一压。
“汤和去年运一趟粮到辽东,走的还是沿海,遇上一阵风,沉了九艘。”
“九艘。船工死了三百多。”
“跨海去打倭国,打几年?粮草从哪儿走?打赢了还得留人守,守一年几十万两就没了。”
老朱抬眼。
“林老弟,你算得比朕清。这个账,划得来吗?”
划不来。
林易在心里给这一问打了满分。老朱这人怂是真怂,可算账的脑子从来没坏过。好办就好办在这儿——账算得清,他什么祖制都能扔。
“董事长说得对。”林易把眼镜取下来搁在案上,“国家出兵,是最贵的一种收账方式。”
老朱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
“那你签那些纸,图什么?”
“董事长,催收这事,自古以来就不该衙门自己干。”
林易伸手在海图上一划,从泉州划到那片撒满红点的岛群。
“衙门出兵叫战争。战争要户部拨款、兵部调兵、都察院查账、御史弹劾,一趟折子走三个月。打赢了功劳是将军的,银子进不了国库几分。”
“换个法子。”
“企管办出面,成立一家商号。”
老朱皱眉:“商号?”
“名字我想好了。”
林易在案上蘸了点茶水,在紫檀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大明皇家远洋商贸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占股四成,企管办三成,余下三成招募天下富商入股。”
“咱占四成?”老朱盯着那几个正在变淡的水字,“朕给你几个字,你就分朕四成?”
“董事长给的是海防兵额、军械制造许可,以及全国港口的独家停泊权。”林易把炭笔在桌上一磕,“这不是几个字,这是最贵的一笔出资。”
老朱嘴角往上抬了抬,赶紧压下去。
“它干什么?”
“三件事。”
“第一,运货。把大明的丝绢、瓷器、铁器卖到南洋、卖到西洋,一船十五倍的利,抽税进户部。”
“第二,催收。今天签的那两千零七十万两,由商号的武装船队上门收。船是商号的,炮是商号的,水手是招的。收得回来分成给国库,收不回来,按附件第十九条登陆接管矿场港口。”
“死人算谁的?”老朱问得快。
“算商号的。”林易答得更快。
“商船水手不入兵籍,不占卫所名额,不进阵亡册。打输了是商贾冒险失利,打赢了是我大明商民自卫。”
御书房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