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林易点了点头,“好东西。”
“我问你一句。《周礼》哪一篇写着,山西人饿死了,倭国使臣的羊肉不能减?”
“……”
“第几卷第几页,你翻给我看。”
老头的嘴开开合合,一个字没出来。
班列最后头,胡惟庸把秃毛笔从牙缝里拔出来。指头蹭了蹭裤腰上的纸,笔尖悬了半晌,添下一行:
【彼不辩礼,只算账。礼可争,账不可争。】
写完,把笔尖又咬回去,牙齿磕着笔杆响。
李善长在柱子边上抬起手,扶住了柱身。
三万这个数,他洪武六年在中书省见过。那道折子是他票拟的,四个字:着户部量力赈济。
量力。
老头的手在盘龙柱的漆面上往下滑。
龙椅上,老朱怀里的借据抱紧了。
“三万……”
皇帝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从濠州逃荒出来那年,爹娘大哥前后死了三个,草席都凑不出一张。
手指攥住借据,压着那枚血手印。
脸红到耳根。
“赵景。”
老朱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跨下丹陛。
“朕问你。洪武六年,你上过一道折子,说会同馆羊肉不足、失了天朝体面,请增拨二千两。”
“朕批了。”
“那年山西的折子,也是那个月递上来的。”
赵景抬头,望着走下来的皇帝,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老朱在他跟前站住,把怀里那沓借据往下一压,压到老头眼前三寸。
“朕的百姓在啃树皮的时候,你在给倭国人添羊肉。”
殿里静得能听见锅里的水响。
林易在这个时候翻开了考核簿,炭笔落纸。
“【绩效审计立项:礼部、都察院】。”
“审计周期,洪武元年至洪武十年。”
“审计范围:全部预算支出、全部弹劾折子。”
一道红光从簿子里升起来,兜住丹墀上那十九顶乌纱,又兜住礼部跪着的一整片绯青。
【叮。专项审计“礼部十年预算错配”立项。】
【判定:礼部主客清吏司连续六年将赈灾优先级排序低于外宾宴飨。】
【出示黄牌一张。礼部本年度公务宴饮预算,冻结。】
【锁定审计主体:赵景。审计期间不得离岗、不得致仕、不得死亡。】
只有林易听见了。
赵景的手背上烫起一枚暗红印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官印。老头愣愣的看着,伸手去抹,抹不掉。
会同馆那边同时出了事——正在灶上炖着的两口羊肉锅,火头无风自灭。
林易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毛千户。”
“属下在!”
“把会同馆十年的采买账、都察院十年的弹劾折子,全搬来。”
“搬到哪儿?”
“搬到殿里。”林易抬手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白汽的铁锅,“就摆在锅边上。”
“核完一本,念一本。念不出经手人的,当场对着这一锅萝卜干念。”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不下班了。”
赵景瘫在地上,一把抓住林易的官服下摆,仰着一张糊满泪的脸。
“……那三万人,老臣也不知道啊。”
炭笔停在纸上没动。
“你现在知道了。”
林易把他的手从下摆上一根一根掰开。
“第一本,洪武元年会同馆采买账。”
“赵尚书,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