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等他把话说完。
林易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赵景后领的绯色料子,往回一拽。
老头的脑门离柱子还有半尺,木底鞋在地砖上刮出一道白痕。整个人被拖回来,屁股坐在自己那顶乌纱帽上。
“林易!你敢辱我!”
“想死?”林易松了手,掌心在袍子上抹了两下,“企管办没批你的离职申请。”
“你今天死了,算旷工。”
赵景仰头,嘴张着。
“旷工怎么算,我念给你听。”林易翻开考核簿,炭笔在纸上一顶,“非正常离岗,追缴历年俸禄,冻结全族恩荫,子孙三代不得录用。”
“你儿子在国子监读书?”
老头的脸白了。
林易转过身,把满殿跪着的绯青扫了一圈。眼神落到哪一处,哪一处的脑袋往下低一寸。
“礼仪之邦。”
“以德服人。”
炭笔在纸板上敲了两下。
“你们这些坐在会同馆吃席的老爷,知道大明每年为了给你们撑这个面子,要花掉老百姓多少血汗钱吗?”
无人应声。
“徐主簿。”
徐妙云从袖里抽出一本蓝布账册,双手递过来。这本昨夜核到三更,烛油滴了两指厚,右手中指还留着一道笔痕。
递出去的时候徐妙云掂量了一下:这些数一念出去,礼部十年的脸就没了。
老板要的正是这个。
林易翻开,往中间一压。
“洪武五年至洪武十年,六年。”
“大明用于藩国回赐、迎送、馆舍供给、宴飨,合计支出白银三百万两。”
殿里有人吸气。
“三百万两,礼部经手,账在户部。诸位要对账,我这就叫人搬来。”
赵景坐在地上,喘。
林易往下翻一页。
“洪武六年,倭国怀良亲王遣使十九人,在会同馆住了七十四天。羊肉一千一百斤,米酒四百坛,一日三宴。”
“临走,赐丝绢五千匹、铜钱一万贯。”
“他们带来的贡品,账上写着‘刀二十把,扇百柄,硫黄五百斤’。刀就是那种。”
林易的炭笔往地上那堆黑灰一指。
“扇子在锅里煮着。”
锅里的白沫还在翻。
“同年。”
炭笔翻页的声音在殿里很响。
“山西、河南、山东三省大旱。田禾尽枯,人相食。”
“户部奉旨赈灾,实拨银一百四十万两。”
林易抬起头。
“各位听清楚。”
“招待客人六年,花三百万。救自己家里三个省的百姓,一百四十万。”
“不到一半。”
朱标手里的钢卷尺啪的一声弹开三尺,皇太子没去收。
安全帽下头那张脸没了血色。这两个数他都见过,一个在礼部的例册上,一个在户部的题奏里,隔着两个衙门,他从没把它们摆在同一页纸上看过。
“陈御史。”林易没转头,“洪武六年山西饿死多少人,你们都察院有卷子吗?”
陈宁跪在门槛上,喉咙动了两下。
“……有。”
“念。”
“……回、回陛下,晋南五县上报,饿殍逾三万。实数不详。”
“三万。”
林易把账册合上,啪的一声。
“赵尚书,我给你算笔账。”
“一百六十万两的差额,按当年山西米价,能买米一百六十万石。一石米,救一个人活一年。”
“你们六年吃掉的那点面子,值三万条人命。还富余。”
赵景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膝盖,胡子在抖。
“胡说!赈灾之事非礼部之责!朝贡例赐乃《周礼》所载,是国之大典,怎能与米价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