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川去了东院。武姜正在廊下挑拣新送来的药材,申伯捧着簸箕在一旁帮忙。林川在她对面坐下来,说后日便出发。武姜把拣好的药材放进陶碗,说申国太子前几日托人送了些上好的鹿茸来,她分了一半给寤生带着路上用。又说洛邑比新郑冷,春寒料峭,让申伯多备几件厚衣。林川一一应下,没有多说什么。武姜也不再多问,只把拣好的药材递给申伯,起身去灶上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汤里搁了申国带来的红枣和几片姜,热腾腾的,林川接过来喝了两口。武姜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等他把碗搁下,才说:“你父亲当年去洛邑,每回都住很久。我在新郑守着,等他回来。有时候等得久了,便去城楼上望官道。后来你即位了,叔段也走了,我还是时不时去城楼上望。现在你去洛邑,我也去望。望得多了,路就短了。”林川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搁回案上。
当夜,林川独自坐在寝殿里,把明日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三车案卷,一百精骑,子都和黑臀随行,另带几个从太学里挑出来的年轻士子负责文书和通译。他铺开舆图,从新郑到洛邑的官道已经被他来回走了好几遍,沿途的驿站、渡口、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炭笔,在洛邑的位置上又画了一道圈,比上次那道更重。然后他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武公的旧弓。弓弦是武姜让人换过的犀筋弦,绷得极紧。他拉了拉,没有拉满,又把弓挂回去。
子服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漆匣,说是子产送来的,里面是新刻的郑国商符模子,去洛邑备案用的。林川接过漆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印面刻着“郑”字,四周环着细密的云雷纹。他把铜印翻过来,印钮是一只回首的鹿,和武公那枚鹿带钩的造型一模一样。他把铜印放回漆匣,对子服说:“明日把这个也带上。到了洛邑,连同玉玦一起交给周公。”子服应声退下。
夜渐渐深了,林川没有马上睡。他站在窗前,看着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晃动。春寒料峭,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带着一丝泥土和草芽的潮湿气。城外的麦田正在返青,汝水的薄冰在夜里慢慢化开,制邑北境的官道在月色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明天之后,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去洛邑,面对的将是一个年轻的天子,一个藏在暗处的虢无咎,以及一整套旧得发黄的周礼名分。他知道这盘棋比汝水那场仗更难下,汝水是刀对刀,洛邑是话对话。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洛邑那些人没有的——郑国这些年拿命换来的每一寸土,每一粒粮,每一个在学舍里削箭杆认字的孩子。这些东西装在那三辆牛车里,也装在他自己的骨头里。他关好窗,吹了灯。外面的风还在吹,可已经听得见春天走近的脚步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