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兵祸横行,自然灾害频发,如今又爆发了少见的大洪水。
这场水灾,来得又急又猛,老天爷憋了半年的火,一夜之间全倒下来。
七月初,湖北、湖南、河南、陕南连着五天暴雨。雨成片成片往下砸,人站在雨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三峡两边,五峰和兴山两个暴雨中心一南一北,像两只大手同时拧着毛巾,澧水、渫水、溇水、汉水、长江一起暴涨。到了七月六日,澧水三江口的洪峰流量冲到三万零三百立方米每秒,比后来一九九八年那场大洪水还猛。
慈利县城水漫到了三楼,人蹲在屋顶上喊救命,小船从街心划过去,船桨时不时撞到淹在水下的牌坊柱子。
汉水钟祥段的堤防一口气溃了十四处,最狠的是狮子口那段,豁口足有四公里宽,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一路荡平汉北平原,直直扑向汉口张公堤。
光化以下十六个县,一夜之间全泡进水里。江汉平原五十三县受灾,被淹的农田两千多万亩,上千万人无家可归,倒塌的房屋四十多万间。光是湖北湖南两省,报上来的死亡人数就超过十四万。汉阳城区泡了整整六十多天,最深的地方水过腰。三个月后水才退干净,可水退了,痢疾、疟疾、血吸虫病又轮着来,又带走一批人。
天灾如此,人祸更甚。
荆江堤工局长徐国瑞,平时就是个吃堤款的好手。上面拨下来的修堤经费,他层层克扣,真正用到堤坝上的不到一半。
老百姓管荆江大堤叫“豆腐坝”,意思明摆着:看着白花花的,水一冲就散。洪峰来的时候,荆江大堤危在旦夕,徐国瑞不组织抢险,不调人上堤,连沙袋都不发一个,反而跑到江边摆了香案,杀鸡宰羊,祭起了江神。
他穿着长衫,戴着礼帽,在风雨里磕头作揖,嘴里念念有词,求龙王开恩。江水一寸一寸往上涨,他的香案也越摆越认真。
结果堆金台段还是决了口。
荆州城被淹过了城门,草市镇整个被冲毁,沙市的水一直漫到中山马路北沿。
徐国瑞后来卷了细软,靠着第十军军长徐源泉的庇护,硬是没受半点处分,一路做到荆沙沦陷,最后带着几十年贪污的钱跑到重庆当寓公去了。
万城分局的吴锦棠更是荒唐。洪峰最险的时候,他守的那段堤正是最吃紧的地方。手下人眼巴巴等他下令抢险,这位分局主任却说要“去祭关公”,带着一帮人拍屁股走了。
关公庙的香火自然旺,可堤坝不会管你拜谁。他前脚走,后脚那段堤就垮了。水头直冲而下,沿江几十个村子连撤退的时间都没有。吴锦棠祭完关公,再没回堤上。上头追查,他早跑没影了。
荆州专区专员兼江陵县长雷啸岑,管着江陵,竟连自己辖区里的阴湘城堤在哪都说不清。洪水围城时,他问左右:“阴湘城堤是不是在当阳?”
属官们当场愣住,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进了水。抢险的人正在城头拼命,他带着卫兵溜进东门外的教堂里躲水。灾民在水里挣扎,他在教堂里喝茶。
后来监察院通过了对他的弹劾,撤销职务。
结果没过多久,张群一推荐,雷啸岑又跑到四川做官去了。撤职,等于给他调了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