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陈老师的表情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讲纪律时的冷,也不是刚才挡在门口时那种硬,而是一种被什么旧东西顶到喉咙口的疲惫。他像终于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目光从回执上抬起来时,先看向墙边那一排被贴回来的名字,又看向话筒,最后才落到许沉手里那张纸上。
“你们一直问,为什么每次临取都要留一页空白。”他说,“因为那一页是留给我自己的。”
林见夏眼神一沉。
陈老师没有躲,声音甚至比刚才更稳:“我就是临取人。”
这四个字落下来,广播室里没有人出声。
窗外的风正从旧楼缝里灌进来,吹得公告板边角轻轻颤动,那些旧名字的纸条却没有掉。许沉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设想过很多次这个位置上的人,值夜老师,教导主任,甚至是某个藏在总控后面不露面的校领导,可他从没想过,会是陈老师。
“你说什么?”程野最先失声,“你是临取人?那你之前还站在门口替我们挡?”
“我挡的就是我自己留下的流程。”陈老师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临取不是我发明的,可最早替学校接这一笔的人,是我。”
许沉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回执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为什么?”
“因为我签过第一次补录。”陈老师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而准地扎进了屋里每个人的耳膜。
“那年也是月考前夜,晚读教室里有人被点到一半后消失。学校说是转学系统出了错,说只要补一份回执,事情就能压下去。我信了。”陈老师停了停,像在把某个很旧的画面从喉咙里硬拽出来,“我签了。签完之后,那个人就不见了,连座位编号都被改成了空。后来我才知道,签字不是确认,是接收。我接收了删改权,也接收了被删掉的那一页。”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张被风吹动的轻响。
“那个人是谁?”林见夏问。
陈老师的眼神第一次明显偏开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从那堆旧册子最下面抽出一张边缘发黄的回执底单。许沉一眼就看见底单最上方那个被手工改过的名字,笔迹很重,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那名字是——
周栩。
许沉几乎瞬间明白了什么:“第一次补录的不是周栩?”
“不是。”陈老师说,“周栩是后来那一轮里被套进去的名字。真正第一次补录的,是我那个同桌。”
程野怔住了:“你同桌?”
“我高中时的同桌。”陈老师低声说,“也叫许望。”
许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墙边那两个女生也同时抬起头来。
陈老师终于把这句话说完,像把压了很多年的灰从肺里吐出去:“他那天坐在我旁边,临取单上写的是他,补录回执也是我替他签的。签完以后,学校告诉我,系统会自动把他转去别班。可第二天,座位空了,名册空了,连班里的人都说从没见过他。只有我还记得。”
许沉看着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在这一刻轻轻断开了边。
原来许望不是一个新被念出来的陌生名字。
那是陈老师记了很多年的旧人。也是这一整套补录、临取、转学系统最开始吞掉的那个名字。
“所以你后来才一直当班主任?”林见夏的声音很稳,却冷得发硬。
“是。”陈老师点头,“我留在学校,就是想看它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开补录。只要它再开,我就能找到那页底单,看看它究竟把人往哪儿送。可我没想到,它会把周栩拖进来。”
他的话刚落,广播台上的话筒忽然轻轻一震。
一阵极低的电流声从底座里往外爬,像有人在远处重新接线。紧跟着,那道刚才被掐断的女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比先前更清楚,也更近,像就贴在他们耳边。
“临取人身份核验通过。”
屋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那声音停了半秒,随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发冷。
“请临取人,完成自述。”
陈老师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站到话筒前,伸手按住了开关。
“我叫陈启年。”他说。
声音透过广播线传出去的瞬间,整栋旧教学楼像被谁从中间轻轻掰开了一道缝。墙上的旧名字齐齐一颤,纸条边缘同时卷起。许沉手里的补录回执背面,那行“临取人本人签收”忽然发出一层极淡的红光,像是终于等到了该落笔的人。
而在走廊更深处,某扇原本紧闭的门,缓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