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本】072二章 听戏

大剑 九指书魔

三弦音消,琴声起调,那老生大袖一吞,须髯尽落,整衣装甩箭氅虚指江山,依咏唱道:“振白眉豪杰昂首,跨红日马跃城头,长刀指处众贼休,烽熄狼烟瘦,豪情纵横天地,热血暖了清秋,劈雳惊天恨当头,一身侠骨凉透,落落英魂别浊世,敢迎残阳独走,西行惟缺壮行酒,徒有鞑虏十万血,谁來蒸酿兑勾!”【娴墨:咏叹调最使人伤,依咏者,绵绵渐起高腔,气弱人听不得,思秦浪川,更让人迸出泪來,谓作者惯写此种文字,是武侠衰微,致胸中一股豪气盘肠难舒,不得伸展其志,故流发于笔端、铺陈于卷上也,叹叹,武侠与其它传统文化一样都沒落有年,如玉山倾颓,无人能挽,此历史车轮之必然,日本剑戟片曾风行一时,如今还有谁看,每一个时代的文学和艺术,都体现这个时代的风貌,在老太太倒地都要顾虑扶不扶的社会里宣扬侠义,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曲调悲摧如泼,豪迈跌宕,声音柔中起刚,听得常思豪惊心动魄,心道:“跃马城头……他扮的莫不是秦浪川!”待再细听,台上那老生演的亡者鬼魂,只使了几个身段便即退下,这场戏已然收了,刘金吾大感遗憾:“这老生扮得声情并茂,腔调身段都是下过大功夫的,可惜咱们尽顾着说话了,只赶了个尾巴!”

眼瞧旁边一盏裙花飘过,常思豪忙点手唤住,问道:“这戏文唱的是什么?”

女侍含笑万福:“回爷的话,唱的是山西一位老英雄秦浪川击退俺答的故事!”刘金吾道:“这戏字多调促,结合了元杂剧的东西,词句失糙,见筋力而不合旧谱,唱功武戏却着实是一流【娴墨:词是实,唱是虚,贬实处而夸虚处,可见虚处更美,听不着,又使人恨,作者特搔人痒,贱贱然坏得可爱,真倩肖夫斯基手笔】,戏班子是哪请來的!”女侍微笑道:“爷是行家,这是我们东家从昆山请來的梁家班,只因是唱惯南昆的,今儿唱的戏却是北昆的新戏,多半有些粗疏,让您这行家见笑了!”

刘金吾目露惊喜:“昆山的梁家班,班主莫不是‘仇池外史’梁伯龙么!”女侍笑道:“正是梁先生,刚才扮秦浪川的便是他本人!”刘金吾瞠目道:“怪不得,怪不得,除他之外,料别人也无这般好身段,好唱功,我还怪哩,北昆班子里头,哪有这等人物!”常思豪摆手挥退女侍,说道:“沒想到你还是个戏迷,这梁伯龙很有名么!”刘金吾道:“那是自然,他名梁辰鱼,字伯龙,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不但生得一副好嗓子,更难得的是作词编戏,都是一流,大江南北戏班唱的昆腔里头,很多戏都是他写的,其才不逊唐之崔颢,宋之柳永,真真地是个大才子!”

其时戏行称“高台”,与搓澡修脚的人同流,地位颇低,甚至不如算卦先生,常思豪听他这么说,自感滑稽,笑问道:“大才子怎么不去考取个功名,反來写戏唱戏!”

刘金吾叹道:“他也是时运不济,本來他是苏州府人【娴墨:梁先生怪就怪在这,苏州人又不是甘肃人,为何有仇池外史的号,求高人指点,】,家里世代为官,到了他这,早早在太学捐了个太学生,打算直接在顺天府应试,本來准备充分,学问又好,等了一年,到考试前几天,忽然家中传來消息说祖父亡故,他忙收拾回家,治丧守孝,期间发愤苦读,努力更胜从前,三年满后复出,结果临进考场之前,消息又來:父亲又亡故了,他顿足捶胸,只好又回家守孝,如此又过三年,他踌躇满志,决心一定要考上,但是家中老母因亡了丈夫,这三年來病病恹恹,常常卧床不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老太太见他如此,便说你去吧!你青春不小了,总被老人耽误拖累也不是个事,你放心,这回就算我死,也不给你送信,梁伯龙是个大孝子,哪听得这个话,宁肯不考,也要在家伺候母亲病好了再说,老太太苦劝他不听,眼瞅着考期临近,再不动身就赶不上了,急得什么似的,对他又打又骂,他仍是不走,老太太实在沒办法,说想吃鲤鱼,命他去买,结果梁伯龙买回來一看,老太太已经上了吊了,桌上留书一封,只写四个字,你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