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临江夜市,晚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混着街边酒肆的烟火气、赌坊的烟土浊气,揉成一股驳杂又鲜活的市井气息,铺满整条长街。
三十年的花夜国,还没有后来壁垒森严、等级分明的顶级赌坛,也没有天局一手遮天的黑暗秩序。彼时江湖草莽丛生,市井豪强割据,大大小小的地下赌馆遍布城乡,无规无矩,诈赌横行,贪利之徒遍地皆是。赢者一夜暴富,输者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是这条临江老街日复一日、从未断绝的常态。
今夜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街口的“临江小馆”。
这不是正经酒楼,实则是本地地头蛇周老四的私设赌局。不算大赌坊,没有豪门豪客一掷千金的排场,专做市井百姓、走卒贩夫的生意。门槛极低,几枚铜板便能入局,看似亲民,实则藏着最阴毒的市井千术、最卑劣的盘外陷阱。多少寻常百姓抱着侥幸之心想来赚些碎银,最后尽数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此刻小馆内外人头攒动,乌泱泱挤了上百人。油灯昏黄摇曳,映着一张张或亢奋、或焦灼、或贪婪的脸。嘈杂的吆喝声、骰子落碗的脆响、输钱的怒骂、赢钱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喧嚣震耳。
人群最中央,一张老旧的实木方桌围得水泄不通。
桌后坐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一身短打绸缎褂,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铜佩,眉眼自带凶戾之气,正是这临江一带横行五年的地头蛇,周老四。
周老四一手扣着骰碗,一手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嘴角挂着戏谑又阴狠的笑。他靠着一手祖传的市井千术,在这条老街稳坐第一把交椅,五年间设局骗财,从未失手。寻常赌客在他眼里,不过是砧板鱼肉,任他宰割。
“诸位老街街坊,老规矩!押大押小,全凭运气!”
周老四声音粗哑,带着几分拿捏人心的傲慢,“我周某开局五年,公平公道,从不欺人!今日最后十局,赢了当场兑银,输了自认运气不济,愿赌服输!”
话是说得漂亮,可围观众人心里大多有数。
公平?
这临江老街三岁孩童都知晓,周老四的赌局,从来没有运气一说,只有算计和圈套。只是人人都存着侥幸,总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总想着搏一把翻身,到头来不过是自投罗网。
方才半个时辰,已有十几个百姓输光了身上的银钱。有人攥着空空的钱袋,面色惨白,满眼悔恨,却迟迟不肯离去,依旧挤在人群里,妄图翻盘;也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看出几分端倪,低声怒骂诈赌,却被周老四身边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眼瞪回,敢怒不敢言。
这便是底层市井赌局的残酷。无规矩,无公道,力大者横行,术高者敛财,老实人永远是待宰的羔羊。
人群外围,两道清瘦少年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与周遭的浮躁喧嚣格格不入。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素布衣衫,干净朴素,不染半分市井浊气。
左边少年眉眼温润,面容清俊,眼神干净纯粹,唯独一双眸子深处,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执拗与专注。正是年少的花千手。
他没有旁人的贪婪躁动,目光不看桌上的输赢银两,只牢牢锁定周老四扣着骰碗的右手,一眨不眨。
旁人看赌局,看的是大小输赢、金银得失。
花千手看赌局,看的是手法轨迹、力道分寸、人心算计。
自小混迹市井,见惯了各式赌局骗局,他天生一颗痴心,对博弈之道有着近乎本能的通透。别人沉迷输赢名利,他独沉迷方寸赌桌间的手法变化、规律轨迹。旁人只道他痴傻怪异,不务正业,却不知这份纯粹到极致的痴迷,正是他日登临赌圣之巅的根基。
他看得极细。
周老四看似随意摇骰,手腕晃动幅度均匀,动作行云流水,看着毫无破绽,实则暗藏玄机。每一次摇晃收尾,手腕都会极其细微地偏转半寸,指腹轻蹭骰碗内壁,借着常人无法捕捉的细微力道,暗中改变碗中骰子的落点。
这是最粗浅的市井千术,不入正统赌坛大雅,却足够碾压一众不懂门道的寻常百姓。
五年了,无数人栽在这一手阴私小术里,无人识破,无人揭穿。
只因太快,太隐蔽,太贴合寻常摇骰的姿态,肉眼凡胎根本无从分辨。
可落在花千手眼里,一切破绽无所遁形。
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带着少年人的澄澈:“手法滞涩,力道偏斜,借碗借力,落子定数。最粗浅的障眼法,偏偏骗尽世人贪痴。”
身旁立着的少年闻言,微微侧目,唇角勾起一抹爽朗利落的笑意。
正是年少的夜郎七。
此刻的夜郎七,尚未成为威震花夜国、掌控地下赌城的千古大佬,没有后来的威严深沉、心如渊海。少年模样,眉目凌厉,身姿挺拔,眼底藏着锋芒锐气,一身坦荡侠义,浑身皆是少年意气。
他比花千手年长两岁,心性却远超同龄人沉稳老练。闯荡江湖半载,见过的阴诡赌局、卑劣骗术,远比偏居市井的花千手更多。
“千手,看出来了?”夜郎七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只有两人听见。
花千手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锁着赌桌,语气平淡无波:“一共三层圈套。”
“第一层,造势扰心。开局故意让两三个普通人小赢几把,勾起众人贪念,让人深信赌局公平,放下戒备。”
“第二层,手法控骰。腕力控点,定点落骰,每一局大小早已定死,所谓运气,全是算计。”
“第三层,言语拿捏。输了便是运气不济,赢了便是天道眷顾,用话术封死所有人质疑的口子,再以打手武力威慑,软硬兼施,无人敢拆穿。”
寥寥数语,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将周老四横行五年的阴私套路,扒得干干净净。
夜郎七眼底锋芒更盛,赞许之意溢于言表。
他行走江湖,见过不少精于算计的赌徒,也见过不少天赋卓绝的好手,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通透的少年。
旁人学赌,为财、为名、为利、为权。
唯独花千手,学赌为破局,观赌为明心,知诈而不诈,懂术而不恶。
这一份赤子仁心,在污浊不堪的赌坛市井之中,何其难得。
“说得没错。”夜郎七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场内一张张被贪念裹挟的面孔,语气多了几分冷意,“市井赌恶,最是诛心。高端赌坛之争,争的是术道高低、格局胜负;而这底层市井小局,害的是寻常百姓身家性命,最是卑劣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