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唱歌手恰逢此时拎着吉他走入,男人摇摇摆摆地从酒吧后门走上了舞台,架好自己的话筒与音响,拨了几下弦试音。颤动的琴弦发出了悠长的旋律,合着那混音的话筒,回荡在整个酒吧之中。
“只因为你说过爱是等待,是细水长流……”(注:出自歌曲《行走在冷风中》)
酒吧的驻唱歌手陶醉着,闭着眼睛唱歌,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长得很漂亮,也留着长发,不过没烫,只挑染了几撮,身材干瘦,不高。
杨磊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驻唱歌手琴弦一拨,就那么巧,也抬起了头,和杨磊四目相对。
杨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歌手有着和张楚云一样的上挑又温柔的眼睛。
在杨磊看来,张楚云有些过于呆愣。
他起初并不欣赏张楚云,只出于同事情谊多照顾,有时甚至觉得累赘;杀师案之后,他们的关系算是活络不少,他又理所当然自大狂妄地打算把张楚云当做自家兄弟;而前些日子的救命之恩才让他对这人没了偏见——但在彻底认同之前的放纵,的确是个意外。
意外发生在魏凡杀师案破案那天一同喝酒的晚上。
张楚云做了美味的晚餐,拿了廉价的白酒。
他毫无戒心,第一口醇香的酒下肚,脑袋就开始发懵,舌头发木,烧灼的感觉滚烫顺滑地流淌过他的喉管,激起了他的一些联想。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脑子无法自制地想到自己夜夜做的梦里火海中滚烫的触感,因为无论是梦中的他还是现实的他,此时都一样的软弱无力,且从身体内部感到热意。
酒很“热”。
天花板旋转着,他倒在了沙发上,张楚云的怀里。
关于杨磊酒量不错这一点,他的确没有吹牛。一斤白的下去,这个一米八五的汉子绝不会倒。然而放纵之前他只轻抿了几下杯口,连开胃都不算,却不知为什么醉得那么快。
不过,难得放弃理智的感觉不错。
“发明那些破玩意儿的人,全他妈都人渣!!!都,都把人命当什么了……都是畜生!!!”
他醉得忍不住大吼了出来。
他把那次的吐露心声归结为一个原因——迷幻又出现了。他因为恐惧,下意识地情绪激动,下意识地依靠了身边的人,内心深处的回忆被硬是挖掘出来,精神的禁锢则让他的情绪彻底爆发。
这是醉酒和恐慌的双重作用。
迷幻的“作用”。
事实上,在他记忆中,所谓的迷幻并不是一种新型毒品。在很多年前——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之前——它就存在于不知名的深黑里,阴毒地观望着每一位可能临幸的顾客,证据就是,当他还是个孩童时,它带着腥臭味的大名就曾在他的耳边响起过。
而与之相关的回忆则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血海。
事发时,他只有七岁。弱小的男孩赤/裸着脚站在血海当中,孤零零地抱着个破罐子,不敢哭,更不敢跑。急促的呼吸让他有些缺氧,恐慌在寂静中无限放大,他木然地站着,两只小手紧紧地揪在一起。
那是鹰城码头的某个偏僻的仓库,仓库里乱糟糟地被人砸了个彻底,无数瓶瓶罐罐扫在地上,流出了奇异的液体。空气中散发着臭与香相交的让人恶心的气味,地上滚满了破碎的针管、锡纸、火柴和尸块。
人死了,很多人死了,他们死时的表情无比地狰狞,无一不是抠着自己的脖子,眼睛暴突,像一只只死于窒息的可笑的青蛙。
那时候,他见过那个左眼上有刀疤的男人。
男人踩着尸块安静地走近他,每一步都充满从容地踏碎那些皮肉。血和汁液随着像水果被硬生生挤烂的声音飞溅出来,斑驳地落在地上与墙上,红色、黄色不断融合,融合成了粘稠的呕吐物的颜色。
噗嗤,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