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的时候,石殿外的海水停了一拍。
三千丈的海水在他睁眼的那一瞬像是被什么托住了,往上一顶,又落回去。
石殿四壁上的纹路跟着亮了一瞬,纹路里那些旧字一行一行地闪,闪到最下面一行,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万兵之洲北境的地脉图。
图上的北境那一段,有一条线断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石壁上点了一下。
点在断线的位置。
那一点落下去,石壁上那道断线往两头缩了一寸,中间露出一小段空白。
那空白里什么也没有,连地脉的痕迹都没了。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石殿外的海水这才落回去。
极南,荒海边际。
有一片终年不陷的沉陆。
沉陆上立着一座塔。
那座塔有九层,塔顶悬着一面鼓。
这一日,那面鼓的鼓面,多了一道新的印。
守塔的人是个女子,穿一身素白衣,站在塔下,仰头看着那面鼓。
鼓面上那道新印从中心往外扩,扩到鼓边,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转身往塔里走。
塔里有一面墙,墙上钉着九根铜钉。
她走到最下面那根铜钉前,伸手按了一下。
铜钉往里陷了一分。
她收回手,站在墙前,没有动。
万锻域往西三千里,一座不出名的中等宗门,锻刀谷。
谷里有一座淬火池,池里泡着三百柄半成的刀。
这一日,池里的水忽然沸了。
不是火大,是池底那层地脉之气往上翻了一翻,把池水顶起来了。
池边守着的两个弟子被溅了一身热水,跳起来去报长老。
长老赶到的时候,池水已经平了。
他伸手在池边摸了一下,池边的石壁上留了一道浅纹,纹路的方向指着北边。
断岳域往东,太岳剑宗。
太岳剑宗的宗门大殿里,供着一柄剑。
那柄剑是开宗祖师留下的,剑身插在石中,三百年没有动过。
这一日,剑身自己震了一下。
震得极轻,只有站在剑前的那个人感觉到了。
那个人是太岳剑宗的宗主,姓顾,五十来岁,一身青袍。
他站在剑前,伸手握住剑柄,往里按了一下。
剑身没有拔出来,但剑身上那一层锈落了一片。
顾宗主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柄剑。
“北境。”他说。
万兵之洲,七域之上。
那几位真正顶尖的存在,在这一日都有了一瞬的感应。
他们感应到这片天地里的兵戈之气,在某一个位置被抽走了一层。
万锻域的万锻圣宗,宗门大殿那面石碑上,那道痕还在。
裂骨域最深的那座裂谷外层,那口钟的余音还在风里没散尽。
沧海商盟的商路图上,那条断了的线没有补回来。
极东海域的石殿里,那只琥珀色的眼又睁了一次,又闭上。
极南沉陆的塔上,那面鼓的鼓面上那道新印,已经沉进了鼓面里。
太岳剑宗的大殿里,那柄插在石中的剑,剑身上那道锈落的痕,比方才又深了一分。
而且那道被抽走的兵戈之气,没有回这片天地。
它被那棵新长出来的树上的一根枝,接住了。